雨刮器开到最大档位,依然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帘。
下午六点从公司出来的时候,我还满心欢喜。周五的傍晚,连空气都是甜的。车载音响放着轻松的音乐,副驾上放着一袋换洗衣物和几包零食,导航目的地设置为A市的一家海景民宿——两天的短暂假期,想想都让人期待。
高速公路上车辆不少,都是趁着周末出城的人。尾灯在雨幕中拖出一道道模糊的红光,像某种深海生物发光的触须。我跟着车流匀速前行,心情愉悦,甚至跟着哼了几句歌。
一个小时后,车流渐渐稀疏了。
两个小时后,我发现自己成了这条路上唯一的光源。
雨不知什么时候变大了,不是那种倾盆而下的暴雨,而是更令人不安的、绵密厚重的雨幕,像有人在天空捅了无数个细小的窟窿,让水以一种持续而绝望的姿态往下灌。导航显示我已经驶出了本市辖区,进入了一片被标注为绿色——代表山林——的区域。地名我一个都不认识,那些字组合在一起,像某种不属于人类语言的符号。
我把远光灯打开,光柱切开雨幕,照见前方笔直的路面。是的,笔直。这条路已经笔直地延伸了至少二十分钟,没有任何弯道,没有任何起伏,像一条灰色的缎带被人用力抻平了铺在山谷里。路的左侧是山体,灰黑色的岩壁在雨中呈现出一种油腻的光泽;右侧是护栏,护栏之外是看不清深浅的黑暗,偶尔有树木的轮廓从雨幕中浮现,又迅速消失在车灯的范围之外。
没有对向车道的灯光,没有同向车道的尾灯,没有城市的灯火映在天幕上的橘色光晕。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我的车,和这条无穷无尽的路。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信号——两格,但没有网络连接,H+的标识旁边是一个小小的感叹号。我没太在意,山区信号不好是常有的事。车载时钟显示晚上八点十七分,距离我出发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十七分钟。导航预计到达A市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如果雨一直这么大,可能还要更久。
我开始感到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奇怪的、来自环境的精神压迫。这种绝对的寂静——不,不是寂静,雨声其实很大,噼噼啪啪地砸在车顶和挡风玻璃上,但那是一种没有生命力的声音,像有人在不停地往一口枯井里倒水——这种声音反而让安静变得更加具体,更加有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耳膜上。
就在我考虑要不要找个出口掉头回去的时候,前方的雨幕中出现了一团模糊的光。
我的眼睛下意识地聚焦过去。那是一块蓝色的交通指示牌,悬在道路上方,被车灯照亮,在雨中微微反光。我眯着眼辨认上面的白色字样:
“服务区 2KM”
“餐饮 加油 休息”
我几乎是本能地松了一口气。服务区,有人,有灯光,有热乎的东西可以吃。在这种鬼天气里看到这样一个标识,就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一根浮木。我甚至没有多想为什么这个服务区的标识如此简陋——没有服务区名称,没有距离倒计时,只有最基础的那一行字,孤零零地挂在横杆上。
我打了一下右转向灯。黄色的箭头在仪表盘上跳动,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这是我在过去两个多小时里听到的最有人间烟火气的声音。车辆缓缓变道,驶入了最右侧车道。导航沉默着,没有提示这个服务区的存在,但我不在意,导航数据又不是实时更新的。
路面上的标线开始变得清晰了一些,白色的箭头指向右侧的匝道。我减速,缓缓驶入出口匝道。匝道很窄,只容一车通过,两侧是茂密的树林,树枝在雨中低垂着,几乎要擦到车窗。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仿佛那些湿漉漉的枝叶会穿过玻璃碰到我一样。
匝道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空地。
服务区到了。
但第一眼看过去,我的心就凉了半截。
这个服务区比我见过的任何服务区都要小。与其说是一个服务区,不如说是在路边硬生生挖出来的一块空地。停车场大概只能停二十辆车,现在一辆都没有。地面铺着灰色的水泥砖,雨水在上面积成了浅浅的水洼,车灯照上去,反射出一片破碎的光。停车场后方是一栋低矮的建筑,灰白色的墙面,看起来像是上世纪末的风格,正面一排窗户全是暗的,只有正门上方的雨檐下亮着一盏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在雨中显得格外虚弱。
右侧有一个加油站,两根油泵,上面的数字显示屏是黑的。加油站的顶棚很低,我怀疑大货车根本开不进去。顶棚下也亮着灯,是那种老式的荧光灯管,一根亮着一根暗着,明灭不定,像在呼吸。
整个服务区笼罩在一种说不上来的氛围里。不是破败,破败至少是一种可以被定义的状态。这里更像是……被暂停了。像有人在某个时间点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忘记再按播放。
但我实在太累了。那种疲惫感从眼睛后面蔓延开来,像墨水滴进水里,缓慢而不可逆转地扩散到整个头颅。我需要下车透透气,需要上一下厕所,需要让脚离开油门和刹车踏板哪怕只有五分钟。
我把车停在了服务区正门前方的车位上,熄了火。引擎声消失的瞬间,雨声骤然放大,像有人猛地拧开了水龙头。我关了车灯,车内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只有雨幕折射出服务区那盏日光灯微弱的光。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雨瞬间打湿了我的肩膀和头发。我缩着脖子跑向服务区正门,几秒钟的功夫,身上的T恤就湿了大半。我伸手去推那扇玻璃门,门没锁,但很重,推开的时候发出一种低沉的“嗡”声,像是从门框深处传出来的。
门内的世界让我停住了脚步。
服务区的大厅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但也大得有限。地面铺着白色和灰色相间的水磨石,雨水从我的鞋底渗下去,在光滑的表面上汇成一小摊。天花板很高,日光灯管嵌在铝扣板里,但只有不到一半是亮着的,其余的都彻底熄灭了,留下一片片灰黑色的矩形空洞。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霉味,不是灰尘味,而是一种干燥的、微微发甜的化学气味,像某种过期很久的空气清新剂。
大厅正中央是一个信息咨询台,后面没有人。台面上放着一块塑料板,上面贴着“咨询”两个红色大字,字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咨询台两侧是两条走廊,左侧的走廊口挂着一个塑料牌,写着“卫生间”,右侧的走廊口写着“便利店”。正对面是一扇关着的门,门上贴着“办公区域 非请勿入”。
没有声音。服务区里没有广播,没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声音。雨水砸在屋顶上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但奇怪地变得遥远而失真,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我犹豫了一下,走向右侧的走廊。肚子有点饿了,便利店里至少应该能买到一瓶水和一包饼干。走廊不长,大概只有十米,两侧是光秃秃的墙壁,刷着白色的乳胶漆,上面没有挂任何装饰画或广告牌。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我推开门,走进便利店。
这个便利店大概只有二十平米,三排货架,上面零零散散地摆着一些商品。我扫了一眼,主要是泡面、饼干、矿泉水和一些包装面包,品牌大多是我没见过的,包装设计看起来很老旧,颜色褪得厉害,像是从九十年代穿越过来的。货架尽头的墙上有一个挂钟,指针指向八点四十五分。
便利店里没有人。收银台后面是空的,台面上放着一台老式的收银机,金属按键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黄铜色。收银机旁边放着一罐笔,笔筒是服务区的定制品,上面印着几个字,但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有人吗?”我喊了一声。
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某种柔软的东西吸收了。没有回应。
我站在货架之间,忽然感觉到一种强烈的不适。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基础、更原始的警觉,像小动物嗅到了捕食者的气息。我努力分析这种不适的来源,然后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太干净了。
这个服务区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寸地面,每一面墙壁,都太干净了。不是那种商业场所被保洁人员精心打扫过的干净,而是一种……从未被人使用过的干净。地面没有脚印,货架没有灰尘,收银台上没有任何杂物,甚至连空气中都没有一丝人气。就好像这里的一切都只是道具,被小心翼翼地摆放在各自的位置上,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顾客。
我拿起货架上的一瓶矿泉水,瓶身上的塑料膜有些松垮,印刷的字样歪歪扭扭。我翻转瓶子,寻找生产日期。
瓶底印着一行数字,格式和现在的标准不太一样。我凑近了看,试图在昏暗的灯光下辨认那些模糊的钢印:
“2003.07.11”
我愣了一下。2003年,那是二十多年前。我又拿起另一瓶,同样的日期。再拿起一包饼干,包装上印着的保质期是十二个月,但没有生产日期,只有一个模糊的批号,以“03”开头。
我慢慢地把水瓶放回了货架。
就在我转过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走廊的方向传来的,很轻,但有明确的方位。那是什么东西拖过地面的声音,带着一种湿漉漉的质感,像有人在用湿抹布擦地板,又像是什么沉重的物体在水磨石地面上缓慢移动。
声音持续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停了。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走廊里的灯光照着我半张脸。走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声音来自走廊的某个更深处,但此刻一切都恢复了沉寂,只剩下外面不依不饶的雨声。
我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算了,离开这里。回到车上,继续开,哪怕再开两个小时,也比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待着强。
我快步穿过走廊,回到大厅。咨询台还是空的,日光灯还是那几根在亮着,一切都没有变化。我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大厅,伸手去推那扇玻璃门。
门纹丝不动。
我又推了一下,更用力了。沉重的玻璃门在我面前纹丝不动,连一丝晃动都没有,仿佛它从来没有被打开过,仿佛我刚才推门进来的记忆是虚假的,是雨水和疲惫联手制造的一场幻觉。
门的外面,雨还在下。我的车就停在不远处,车顶在雨中反射出黯淡的光。我透过玻璃门看着它,大约只有二十步的距离,二十步就可以坐回车里,发动引擎,离开这个让我脊背发凉的地方。
但门打不开。
我试了三次,每一次都更用力,每一次都更徒劳。然后我注意到了一件事——玻璃门上有一个锁孔,一道横插的锁舌,不锈钢的颜色在日光灯下显得冰冷而精确。锁舌从门框里伸出来,插进了门扇的凹槽,将两扇门牢牢地锁在了一起。
这里是从里面锁住的。
我的手指在锁舌上停了一下。金属的触感冰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实在感。我盯着那个锁舌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大厅。
大厅空荡荡的,和刚才一样。
但不一样了。
我知道不一样了。这个认知不是来自视觉,不是来自听觉,而是来自某种更深层的感觉,像有人在我的脑子里点亮了一盏灯,把所有的细节同时照亮,让我看清了这个地方的真相。
地面没有脚印。整个服务区的地面,从停车场到大厅,从走廊到便利店,都没有任何脚印。没有泥水,没有鞋印,没有任何人类或车辆留下的痕迹。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一个烟头都没有。
可我在雨中跑了进来。我的鞋底带着雨水和泥沙,我走过了大厅的水磨石地面,我走过了走廊的乳胶漆地面,我走过了便利店的地面——但我身后没有任何痕迹。那些雨水和泥沙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没有留下一丝踪迹。
那盏日光灯还在头顶亮着,惨白的光均匀地洒下来,照亮了这个干净得不像话的服务区。我站在那里,湿透的衣服贴着皮肤,水珠沿着裤腿滴落在地面上,在落地的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从外面看,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路边服务区,在雨夜里亮着灯,等待疲惫的旅人停靠。但只有当你走进来,你才会发现,这个服务区从来不是为了让人离开而存在的。
走廊里再次响起了那个声音。
这一次更近了,而且不止一个。
有人在靠近。
那个声音湿漉漉的,沉甸甸的,从走廊深处的黑暗中缓慢地滑过来,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节奏。然后是第二个声音,从另一条走廊的方向传来。它们正在向我靠近,不是跑,不是走,而是一种更古老的移动方式,像蛇,但比蛇更重,像水,但比水更稠。
我转过身,面对那扇锁死的玻璃门。
门外,我的车安静地停在雨中。车灯灭了,引擎熄了,它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的交通工具,停在了一个普通的停车场里,等待它的主人回来。但我知道,那辆车和我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锁死的门,而是某种更根本的、更不可逾越的东西。
我最后一次看向那块放在咨询台上的塑料牌。“咨询”两个红色大字在日光灯下微微发暗,边缘翘起的部分投下细小的阴影。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车里的。
或者说,我不确定我现在到底在不在车里。雨还在下,雨刮器还在摆动,挡风玻璃前面还是一条笔直的高速公路,无穷无尽地延伸进雨幕深处。导航显示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五分,距离我离开服务区——或者说,距离我以为我离开了服务区——已经过去了不知道多久。
我转过头,看了一下后视镜。
后座上放着我的那袋换洗衣物和零食,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因为就在刚才,在我转过头的那一瞬间,我通过后视镜看到了后座的车窗外,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那是一个路牌。蓝色的,在雨中微微反光,上面写着白色的字。但那些字不是我刚才在高速公路上看到的那块。这块路牌上的字更少,少到只有两个,带着一种暧昧的、湿漉漉的光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服务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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