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轨残响 ~罪裔与贤者诗篇~》
“Ecliptic Sonata: Sinners and Sages”
第一章:命运回响
星辉纪元第712年,霜语城遗址。
寒风如刀,刮过焦黑的石柱与倾颓的拱门。二十年过去了,这座曾经以水晶穹顶闻名的北方之城,依然在每一个无月的夜晚渗出呜咽。有人说那是风穿过断壁的声音,但雷恩·霜刃知道——那是亡魂的低语。
他站在曾是中央广场的废墟上,手中“星陨残片”在暮色中泛着幽蓝光泽。这把剑是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剑身由坠落在霜语山脉的陨铁锻造,又在二十年前那场大火中碎裂。雷恩花了十五年时间寻回所有碎片,重铸时却发现剑的重量、长度都与记忆不符。
直到三天前,他被冰原魔狼围攻,绝境中挥剑的刹那,那些碎片竟如活物般重组,化作一柄双手重刃劈开了三头魔狼的颅骨。
剑在呼吸。
不,是剑在吮吸——吸食魔物的血气后,断裂处竟生长出细密的银色脉络,像是剑的血脉在复苏。
“还不够。”雷恩对着寒风中飘荡的灰烬低语。右手的霜花烙印传来刺痛,那是贤者血脉的诅咒在预警。他扯开皮甲,看见胸口银白色的结晶纹路已蔓延至锁骨——封印之力正在吞噬这具躯体,将他逐渐变成一尊活雕像。祖父如此,父亲如此,如今轮到他了。
唯有杀戮魔族能延缓结晶化。这讽刺的生存逻辑,是他活到十八岁的唯一理由。
一声凄厉的破空声打断思绪。
雷恩俯身滚入断墙后,三支骨箭钉在方才站立的位置,箭尾燃烧着墨绿色的魔焰。他屏息凝神,右耳微动——七个人形生物正从西侧废墟包抄而来,步伐诡秘,是魔族巡逻队的标准阵型。
不,是八个。还有一个更轻盈、更慌乱的脚步声在逃窜。
雷恩从石缝中窥见:六个全副武装的魔兵,一个手持骨杖的咒术师,还有一个……
银发在残月下一闪而过。
那是个少女,赤脚在瓦砾上狂奔,破碎的黑袍下摆翻飞如垂死之蝶。她左肩中箭,但流出的不是血,是凝成冰晶的淡紫色浆液。魔裔。而且是高等混血魔裔,只有王族血统的混种才拥有这种霜结特质。
“第十七号实验体,停止抵抗!”咒术师嘶吼,骨杖顶端腾起紫色魂火,“你逃不出‘永夜之瞳’的追踪!”
少女回头,雷恩看见她的眼睛——左眼是魔族的暗紫色,右眼却是诡异的冰蓝。那冰蓝色瞳孔深处,有一点极细微的黑芒在旋转。
是“永夜之瞳”的碎片。传说中初代魔神的双瞳,能看穿一切能量流动与命运丝线。
她为什么会拥有这个?
魔兵已形成合围。少女被逼到广场边缘,身后是深不见底的裂谷——二十年前魔神心脏被剥离时,撕裂大地留下的伤口,至今萦绕着腐蚀性魔气。她无路可退。
雷恩的剑在鞘中震颤。理智告诉他:魔裔内斗,与人族无关。趁乱撤离才是上策。
但少女做了一个动作。
她从脖颈扯下一根银链,链坠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微弱弧线——那是一枚霜花形状的吊坠,边缘因长年摩挲而光滑。吊坠中央镶嵌的蓝色晶石,正与她右眼的冰蓝同色。
雷恩的血液凝固了。
他扯开自己衣襟,锁骨下方,一枚完全相同的霜花烙印正发出灼热银光。这是霜刃家族的血脉共鸣印记,只有至亲之间或在极近距离内才会显现。
父亲临终前说:“如果有一天,你遇见另一个佩戴霜花之人……那便是你活着的全部意义。”
“哈。”雷恩从断墙后起身,剑已出鞘,“真是老套的宿命。”
*
星陨残片斩出第一道弧光时,时间仿佛变慢了。
雷恩看见剑锋划过的轨迹,冰霜凝结的剑气在空中延伸,如一条透明的冰河。这是他三个月前才觉醒的能力——剑气实体化。但此刻的冰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凛冽、精准。
冲在最前的魔兵举盾格挡。冰霜剑气与骨盾碰撞,没有巨响,只有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咔”声。盾面瞬间爬满蛛网般的白霜,下一秒,连盾带人碎成一地冰渣。
“贤者血脉!”咒术师尖啸,“撤——”
太迟了。
雷恩已踏入第二剑的起手式。身体记忆接管了意识,那是父亲在火海中最后演示的剑招——“霜陨·断空”。剑锋下劈,七道冰棱自地面暴起,如巨兽獠牙合拢。两个魔兵被贯穿胸膛,一个被拦腰斩断。
但咒术师完成了法术。他撕开一卷兽皮卷轴,紫黑色雾气喷涌而出,凝聚成一个三米高的骸骨魔像。魔像眼眶燃烧着与咒术师杖尖同源的魂火。
“杀了那个混血!贤者后裔我来对付!”咒术师尖叫。
剩下三个魔兵扑向少女。她背对裂谷,右眼的冰蓝骤然大盛,伸出双手——掌心前方,空气凝结出数以百计的冰针。
“别……”她咬破嘴唇,冰针在颤抖,“别过来……”
冰针暴雨般射出。但准头极差,大半钉在地上,少数射中魔兵也只是划破皮甲。少女脸色惨白,显然已到极限。
一个魔兵抓住空隙,骨刃刺向她心口。
雷恩的第三剑到了。
他没有冲向少女,而是斩向咒术师的骨杖。剑锋与骨杖碰撞的瞬间,星陨残片形态剧变——长剑瓦解为数十枚碎片,如银色蜂群绕过骨杖,在咒术师颈间重组为一把短刃。
头颅飞起。咒术师眼中最后的景象,是自己无头的躯体缓缓跪倒。
骸骨魔像失去控制,魂火熄灭,骸骨散落一地。
雷恩转身,将短刃掷出。银光穿透最后一个魔兵的后心,在即将刺中少女前骤然悬停,重新分解、飞回雷恩手中,凝聚为原本的长剑形态。
寂静。
只有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和少女剧烈的喘息。
雷恩走向她,剑尖下垂,但浑身肌肉紧绷。距离三米时,他停下。
少女倚在裂谷边缘的石碑上,左肩的骨箭已完全被冰晶包裹,不再流血。她的银发在月光下近乎透明,右眼的冰蓝正逐渐褪去,恢复为与左眼相同的暗紫色——不,仔细看,瞳孔深处依然残留着针尖大小的冰蓝。
“你……”少女开口,声音嘶哑,“你为什么救我?”
雷恩不答,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
是他贴身佩戴的项链,链坠与少女的一模一样——霜花形状,边缘光滑,只是中央镶嵌的是一枚银白色晶石,此刻正与她胸口的霜花烙印一同发出脉动般的微光。
少女愣住,手忙脚乱地抓起自己的吊坠。两枚吊坠相距一米时,晶石同时绽放光芒,在空中投射出一圈旋转的霜花法阵虚影。法阵中央,浮现出两个古精灵文字:
【同源】
“这不可能……”少女喃喃,“这是妈妈留给我的……她说这是我曾在某处被爱过的证明……”
雷恩的心脏剧烈跳动。他想起父亲临终的话,想起母亲尸体下那个啼哭的魔族婴儿,想起自己偷偷返回火场时看见的、被遗弃在焦尸旁的女婴——
“你母亲,”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如砂纸,“左肩下方,是不是有一道新月形伤疤?”
少女瞳孔骤缩。
“你……你怎么会知道……”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雷恩看见二十年前那个血与火的夜晚,看见母亲用身体挡住坠落的横梁,看见她身下那个裹在银丝襁褓中的婴儿,看见婴儿左肩那道细小的、新月形的胎记(不,是伤疤),以及母亲最后的耳语:
“救她……她是……霜刃家的……”
话音未落,火焰吞噬了一切。
“我是雷恩·霜刃。”他向前一步,剑已入鞘,伸出右手,“霜语城最后的遗孤,末代贤者血脉。而你佩戴的吊坠——”
脚下大地突然震动。
不,不是地震。是某种更古老、更邪恶的意志从深渊中苏醒。裂谷深处涌出粘稠如实质的黑暗,黑暗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三米高,头生双角,眼眶是两个燃烧的虚无孔洞。
初代魔神的残影。
哪怕只是一缕跨越千年的意志碎片,其威压也让雷恩几乎跪下。少女更是脸色惨白,右眼的冰蓝完全失控,整个人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喉咙提起。
“贤者……血脉……”残影发出重叠的、仿佛千万亡魂齐声嘶吼的声音,“还有……我的……眼睛……”
它伸出由黑暗构成的手臂,抓向少女。
雷恩的剑自动出鞘。不是他拔剑,是剑牵引着他的手,斩向那只黑暗之手。剑锋触及黑暗的瞬间,两枚吊坠同时炸开刺目光芒。
银白与冰蓝的光流缠绕剑身,星陨残片形态再变——这一次,剑刃延伸、弯曲,化作一柄缠绕着冰霜与星辉的战戟。雷恩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做出反应,战戟横扫,一道混合着冰晶与银焰的月牙形斩击劈开黑暗。
残影发出凄厉尖啸,黑暗之躯被斩开一道伤口,伤口中涌出的不是血,是无穷无尽、不断重组的哀嚎人脸。
“走!”雷恩抓住少女手腕,转身狂奔。
残影在重组,但速度缓慢。两人冲进废墟深处,在倒塌的宫殿与回廊间穿梭。雷恩凭着儿时记忆,找到一条隐藏在下水道的密道——那是父亲为防备围城秘密修建的逃生通道,入口早已被瓦砾掩埋,但雷恩这些年每次回来祭奠,都会偷偷清理。
他推开伪装的石板,将少女推进密道,自己翻身跃入,反手合上石板。
黑暗。
只有两人的喘息,和石板外隐约传来的、残影愤怒的咆哮。雷恩摸出萤石,微弱光芒照亮了布满蛛网的狭窄通道。通道四壁刻着霜刃家族的家徽——剑与雪花。
“它……走了吗?”少女颤抖着问。
“暂时。”雷恩靠在潮湿的墙壁上,感到胸口结晶纹路的刺痛加剧了。刚才那一击,抽走了太多血脉之力。“那是初代魔神的残影,被封印在裂谷深处。我们的吊坠共鸣,惊醒了它。”
“吊坠……到底是什么?”
“霜刃家族的血脉信物。银白色是主脉,传承贤者封印之力。蓝色……”雷恩看着她,“是赐予守护对象的‘誓约之证’。持有蓝色吊坠者,会被主脉持有者永远守护,直至死亡。”
少女愣愣地看着手中的吊坠,冰蓝色晶石已黯淡,但余温尚存。
“所以,你救我,是因为这个?”
“是,也不是。”雷恩疲惫地闭眼,“在看见吊坠前,我已经决定救你了。”
“为什么?”
“因为你的眼睛。”他睁开眼,看向她右眼深处那点冰蓝,“你在被追杀时,依然试图用冰针警告魔兵‘别过来’,而不是直接攻击要害。一个还保有恻隐之心的魔裔……不该死在这里。”
少女沉默。许久,她轻声说:“我叫艾琳。没有姓氏。魔族叫我第十七号实验体,人族叫我怪物。你是第一个……叫我名字的人。”
雷恩注意到,她说话时一直捂着左肩伤口。骨箭虽被冰封,但箭镞还嵌在内里。
“箭有毒,必须取出来。”他撕下内衬衣摆,又从腰包掏出小瓶烈酒和匕首,“忍着点。”
艾琳没有反抗,任由他割开衣物。当雷恩用酒清洗匕首时,她忽然说:“你不怕我吗?我是魔裔,而且……”她右眼冰蓝一闪,“我体内有魔神的东西。刚才那个残影说‘我的眼睛’,它指的是这个吧?”
“怕。”雷恩坦然道,用匕首尖端撬开冰层,“但比起怕你,我更怕自己变成一具只知道复仇的行尸走肉。”
他动作娴熟地切开皮肉,夹住箭镞,猛然拔出。黑血溅在墙壁上,嘶嘶作响。艾琳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雷恩快速敷上草药,用布条包扎。整个过程,艾琳只是看着他,紫眸中情绪复杂。
“你不问吗?”她说。
“问什么?”
“我为什么被追杀,右眼的东西是什么,心脏里还嵌着什么……”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雷恩处理好伤口,靠着墙壁坐下,“我们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外面有魔神残影,魔族的追兵可能还有第二批,而我——”他苦笑,“是所有人族和魔族都想杀死的‘末代贤者’。”
艾琳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雷恩意外的动作。
她挪到他身边,靠着他坐下。不是依偎,只是肩膀相触的距离。银发扫过雷恩的手臂,冰凉柔软。
“我的右眼,”她低声说,仿佛在陈述别人的故事,“嵌着‘永夜之瞳’的碎片。魔族用三百个混血婴儿做实验,只有我活下来,成功与碎片融合。他们叫我‘完美容器候选体’。”
雷恩屏住呼吸。
“我的心脏,”她继续,声音毫无波澜,“被植入了一小块‘猩红魔晶’——初代魔神的心脏碎片。每次使用魔神的冰霜之力,魔晶就会生长,侵蚀我的意识。总有一天,我会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不,另一个存在。”
她顿了顿,转过头,紫色与冰蓝的异色瞳在萤石光芒中妖异而美丽。
“所以,如果你想杀我,最好趁现在。在我还‘是艾琳’的时候。”
雷恩与她对视。在少女平静的目光深处,他看见了某种熟悉的绝望——那种明知前路是毁灭,却不得不走下去的疲惫。那是他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眼神。
“我不会杀你。”他说,“但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我愿意与一个随时可能变成魔神的‘容器’同行的理由。”
艾琳低头,摩挲着吊坠。
“二十年前,霜语城大火那夜,有人从火场救出一个女婴。”她声音很轻,“那个人用身体挡住坠落的横梁,把女婴护在身下。女婴活了下来,被路过的魔族捡走。但那个人临死前,把一个吊坠塞进了襁褓。”
她抬起头,眼眶发红,但没有泪。
“那个女婴,是我。救我的人,是你母亲。吊坠,是她留下的。”
通道陷入漫长的寂静。
许久,雷恩缓缓吐出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块怀表。表盖内侧,是已褪色的全家福画像:父亲、母亲,以及母亲怀中襁褓里的婴儿——他自己。而母亲左肩下方,那道新月形伤疤清晰可见。
“母亲是在战场受的伤。”他轻声说,“她从未告诉任何人是怎么伤的,只说‘为了救一个不该存在于世的小生命’。”
他把怀表递给艾琳。少女颤抖着接过,指尖抚过画像中那个温柔微笑的女子。
“所以,”雷恩站起身,伸手拉她,“你不是什么实验体,也不是什么容器。你是艾琳·霜刃——我母亲用命换来的,我的妹妹。”
艾琳愣住,手悬在半空。
“走吧。这里不安全,我们必须离开北境,去南方。”雷恩收回手,开始收拾行囊,“魔神的残影迟早会彻底苏醒,魔族追兵也会再来。我们需要庇护所,需要情报,需要——”
“需要圣器。”艾琳突然说。
雷恩动作一顿。
“你说什么?”
“永夜之瞳的碎片,让我能看到一些……碎片化的画面。”艾琳指着自己右眼,“我看见五件圣器,散落在大陆各处。其中一件在东方,被森林精灵守护。我还看见你,雷恩,你握着其中一件圣器,胸口结晶纹路在消退。而最后一幕——”
她声音发抖。
“我看见自己,站在一扇巨大的门前,身后是无数双眼睛。然后我转身,用一柄冰剑,刺穿了你的心脏。”
雷恩沉默,消化着这些信息。最后,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个近乎自嘲的笑。
“听起来是个糟糕的结局。但既然结局已定,”他背上行囊,推开密道另一端的暗门,“至少在路上,我们可以选择怎么活。”
晨光从门缝漏入,照亮门外幽暗的森林小径。远处,翡翠色的天幕下,隐约可见悬浮的巨树群——那是精灵的领地,翡翠回廊。
艾琳站起身,左肩的伤口还在疼,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走到雷恩身边,与他并肩。
“你为什么相信我?也许那些画面是我编的,为了骗你去找圣器,好让魔神复活。”
“那就骗吧。”雷恩踏入晨光,侧脸在光影中模糊,“至少现在,我有了一个除了复仇之外的理由挥剑。”
他回头,向她伸手。这次,艾琳握住了。
两手相触的刹那,两人胸口的吊坠再次共鸣,光芒柔和而温暖。也就在同一瞬间,艾琳脚边一株因魔气腐蚀而枯萎的魔界花,突然颤抖着,重新舒展开蜷曲的叶片。花苞绽放,开出一朵冰蓝色的、不该存在于这片焦土上的花。
雷恩看见了。艾琳也看见了。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紧他的手,跟上他的脚步,消失在森林渐浓的晨雾中。
在他们身后,霜语城废墟深处,初代魔神的残影已完全凝聚。它站在裂谷边缘,眼眶中的虚无火焰跳动着,倒映出两人远去的背影。
“容器……贤者……”重叠的声音在风中低语,“这一次……轮回……必须终结……”
残影伸出黑暗之手,掌心浮现一枚血色晶石的虚影——猩红魔晶的投影。投影中,倒映出五处闪烁的光点,其中最近的一处,正在东方森林深处脉动。
那是水元素圣器,沧澜之心。
而翡翠回廊的悬浮巨树上,一个披着翠绿斗篷的身影站在树梢,手中长弓弓弦轻颤。精灵游侠伊瑟拉睁开琥珀色的眼睛,望向西方,仿佛能穿透千里雾霭,看见那两个相携而行的身影。
“来了。”她轻声说,既是叹息,也是预言。
森林深处,古树的年轮开始逆向旋转。千年的封印,百年的轮回,宿命的齿轮再度咬合。
这一次,它会碾碎一切,还是转出新的轨迹?
无人知晓。
第二章:镜影试炼
翡翠回廊的入口是一道活着的门。
两棵千年古树的枝干在半空中纠缠成拱形,藤蔓如垂帘般落下,叶隙间漏下的光斑在地面拼出古老的精灵文字——“踏入此门者,当卸下谎言与铠甲”。
雷恩在门前停下,仰头看着那些发光文字。三天了,从霜语城废墟出发,穿越幽暗密林,沿途遭遇了四波魔族斥候、一群被魔气侵蚀的狂化座狼,以及一场差点把他们冲下悬崖的山洪。艾琳的箭伤在他的草药处理下已结痂,但每一次战斗,她右眼的冰蓝就会加深一分。昨天夜里,雷恩醒来时发现她坐在篝火边低声自语,用的是一种喉音极重的古老语言——古魔神语。当他靠近,艾琳惊醒,却完全不记得刚才的事。
“我……又那样了吗?”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
“第八次。”雷恩往火里添了根柴,“你记得什么?”
“梦见自己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有声音在说话,很多声音,重叠在一起……”她抬起头,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如纸,“雷恩,如果有一天我完全变成另一个人,求你——”
“不会的。”雷恩打断她,语气生硬,“母亲用命换你活下来,不是为了让你变成魔神。”
但他握剑的手,指节发白。
*
“卸下铠甲?”艾琳摸着藤蔓门帘,指尖传来温润的生命脉动,“精灵的待客之道真特别。”
“这不是待客之道,是警告。”雷恩解下胸甲和佩剑,只留贴身皮衣和匕首,“翡翠回廊的守护结界能感知恶意与谎言。携带兵器或心怀欺骗者,会被藤蔓绞杀,或永远困在树海迷宫中。”
“你怎么知道?”
“父亲年轻时曾作为人族使节来过。”雷恩目光掠过那些发光的藤蔓,声音低下去,“他说这里的精灵长老,伊瑟拉,是个活了五百岁的老顽固,但也是大陆上最了解上古封印的人之一。”
艾琳犹豫了一下,也解下腰间冰晶凝成的短刃——那是她右眼力量外溢时自然形成的武器。短刃离手即化为一滩清水,渗入泥土。
“如果我进去了,结界会发现我是魔裔吗?”
“会。”雷恩看着她,“所以你更要卸下一切防御。精灵痛恨魔族,但他们更憎恶欺骗。坦白你的身份,我们还有谈判的余地;若被结界检测出伪装,当场格杀。”
艾琳咬着下唇,最后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掀开藤蔓门帘。
踏入拱门的刹那,世界变了。
光线从上方如瀑布般倾泻,却不是阳光,而是悬浮在半空的无数发光孢子组成的星河。空气清甜湿润,混合着千百种花香与草木清气。巨树——真正的巨树,树干粗如城堡,树冠高耸入云,枝叶间垂落发光的藤梯与木制栈道。树身上开出窗户,透出温暖的橘色光芒,那是精灵的树屋。
而最震撼的,是那些悬浮在空中的岛屿。
数十块土地违背重力地飘浮在树冠之间,最大的直径超过百米,上面建有精灵风格的亭台楼阁,细小的瀑布从岛屿边缘落下,在半空就化作水雾,形成连绵的彩虹。岛屿之间由藤桥或流光组成的通道相连,精灵们轻盈地在其间穿行,长袍飘逸,银发如瀑。
“翡翠回廊……”艾琳喃喃,“父亲的故事书里提过,说这里是‘活着的图书馆’,每一棵树都记载着一个纪元的记忆。”
“不止。”雷恩指向最近的一棵巨树,树干表面天然形成螺旋状的纹路,纹路中流淌着柔和的绿光,“那是‘记忆古树’,精灵将重要历史用特殊方法刻入树干,树木生长,历史也随之‘生长’——不是简单的记录,而是会随着时间推移,树木能推演出历史事件的可能走向与影响。”
“预言树?”
“更准确说是‘可能性之树’。但精灵不轻易让外人阅读,尤其是——”
话音未落,破空声至。
雷恩本能地侧身,一支翠羽箭擦着他脸颊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箭尾嗡嗡震颤。
“人类,还有……”一个清冷的女声从上方传来,“魔裔。”
伊瑟拉站在三十米高的栈道上,长弓已搭上第二支箭。她没有穿精灵传统的华丽长袍,而是一身便于活动的墨绿猎装,银发束成高马尾,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如同两盏燃烧的灯。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左脸颊的一道伤疤——从眉骨斜划至下颌,破坏了原本完美的精灵容颜,却让她平添几分肃杀。
“伊瑟拉长老。”雷恩举起双手,示意无武器,“霜语城雷恩·霜刃,奉父辈遗命,前来求见。”
“霜刃?”伊瑟拉眯起眼,“那个二十年前就该死绝的家族?”
箭尖纹丝不动,对准艾琳的心口。
“精灵与魔裔的血仇,你该清楚,人类。”她的声音结冰,“现在,退开,让我净化这个污秽。否则下一箭,会贯穿你的喉咙。”
气氛骤然紧绷。
艾琳缓缓举起双手,动作很慢,以免刺激对方。但雷恩注意到,她右手的指尖,已凝结出细小的冰晶。
“长老阁下。”雷恩向前一步,挡在艾琳身前,“她不是普通魔裔。她体内有我们需要的情报,关于圣器,关于魔神复苏的——”
“谎言。”伊瑟拉打断,第二支箭已离弦。
这一箭太快,快到雷恩只来得及侧身,箭矢已擦过他肩头,直射艾琳。但就在箭头即将触及艾琳胸膛的刹那,她颈间的霜花吊坠骤然发光,一道冰蓝色屏障凭空浮现,箭矢撞上屏障,碎成齑粉。
伊瑟拉瞳孔骤缩。
“那是……霜刃家族的‘誓约之证’?”她放下弓,第一次露出动摇的表情,“你为什么会有那个?”
艾琳刚要开口,地面突然震动。
不是地震,而是整片森林在苏醒。脚下的泥土翻涌,树根破土而出,如巨蟒般缠绕两人的脚踝。四周的巨树睁开琥珀色的树眼——真正的眼睛,年轮化作瞳孔,木纹裂开成眼睑。
“闯入者……”一个苍老、重叠的声音在所有人脑海中轰鸣,仿佛千百棵树同时在说话,“携带‘双生霜印’之人……你们触动了古老的契约……”
雷恩感到胸口烙印在发烫。艾琳的吊坠更是炽热如烙铁。
“什么契约?”伊瑟拉厉声问,但树根也缠上了她的脚踝,“森林之灵,我是翡翠回廊的守护者,我有权——”
“你有权见证,无权干涉。”森林之灵的声音带着悲悯,“三千年前,初代贤者艾尔文与森林订立契约:当持有双生霜印者重临翡翠回廊,必须接受‘镜影试炼’。通过者,可取走‘沧澜之心’;失败者,灵魂将永困镜中。”
“沧澜之心?”雷恩和伊瑟拉同时惊呼。
森林之灵不再回答。地面裂开一个巨大的树洞,洞中涌出银色的雾霭,雾霭如活物般缠绕三人,将他们拖入深渊。
*
雷恩醒来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银色湖泊上。
湖面如镜,倒映着翡翠回廊的树冠星空,但仔细看,倒影是反的——星星在下方,树木的根须向上生长。空气中有种甜腻的香气,像是某种致幻的花粉。
“艾琳?伊瑟拉?”他呼唤,声音在空旷的湖面上传得很远,却没有回声。
“我在这里。”艾琳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雷恩转身,看见她站在十米外,但下一秒,他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站在那里的艾琳,银发依然,面容依然,但她的眼睛——左眼是暗紫色,右眼却是纯净的金色,那是贤者血脉的标志色。她穿着精灵风格的白色长袍,手中握着的不是冰晶短刃,而是一柄缠绕着星辉的长剑。
那是雷恩的“星陨残片”,却又不是。剑身更完整,更璀璨,仿佛从未碎裂过。
“你是谁?”雷恩的手按向腰间,但剑不在那里。
“‘我’是你心中的倒影,雷恩·霜刃。”镜像艾琳微笑,那笑容温柔而悲悯,像极了母亲,“或者说,是你潜意识里最深的恐惧——害怕艾琳终有一天,会夺走你的一切,包括血脉,包括圣剑,包括‘贤者’这个身份。”
“胡言乱语。”雷恩咬牙,脚下冰霜蔓延,在湖面铺开白色的纹路。没有剑,他还有血脉之力。
“是吗?”镜像艾琳轻轻挥剑,星辉洒落,雷恩脚下的冰霜瞬间消融,“看看你真正的恐惧吧。”
湖面泛起涟漪,倒影变幻。雷恩看见——
霜语城的大火,但不是魔族放的火。画面中,一群身穿霜刃家族纹章长袍的人类法师,正在用某种仪器剥离魔族俘虏体内的魔晶。其中一位法师回过头,赫然是年轻时的祖父,他手中托着一枚跳动的猩红色晶石,满脸狂热。
画面再变。地牢中,数十个半人半魔的婴儿在培养槽中漂浮,身上插满导管。身穿白袍的雷恩父亲站在控制台前,面无表情地记录数据。一个精灵斥候潜入,拍下这一切,第二天,翡翠回廊的精灵议会全票通过,断绝与人族的一切盟约。
最后画面:二十年前那个雪夜。母亲抱着婴儿艾琳在火海中奔逃,身后追兵不是魔族,而是蒙面的人类刺客。母亲中箭倒地,用最后力气将婴儿塞进废墟缝隙。刺客头领走上前,扯下面罩——是雷恩的叔叔,家族的二号人物。他冷眼看着垂死的母亲,说:“抱歉,嫂子。但家族不能允许‘失败品’活下去。”
画面破碎。
雷恩跪在湖面上,大口喘息。冷汗浸透后背。
“这是……谎言……”他嘶哑地说,“是幻象,是试炼的陷阱……”
“是不是谎言,你心里清楚。”镜像艾琳走到他面前,剑尖抬起他的下巴,“霜刃家族从来不是英雄。从三百年前开始,你的祖先就在秘密进行‘魔裔融合实验’,试图制造可控的魔神容器,以此掌控魔神之力。霜语城惨案,不是魔族入侵,是实验体暴走。你的父母,是少数反对派,试图带着关键实验体——也就是艾琳——逃离,结果被家族清理门户。”
“不……”雷恩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艾琳的右眼里,为什么有永夜之瞳碎片?因为她本来就是霜刃家族最成功的实验体,编号十七。她的心脏里,为什么有猩红魔晶?那是你祖父亲自植入的。你的母亲救她,不是因为怜悯,而是因为她是自己的——”
镜像艾琳的话戛然而止。
一道冰锥从侧面射来,贯穿了她的肩膀。不是雷恩的攻击。
真正的艾琳从银色雾霭中走出,右眼完全化为冰蓝,左手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但她的状态很糟,浑身湿透,银发黏在脸上,左肩的伤口崩裂,血浸透了绷带。
“闭嘴。”艾琳的声音在颤抖,但眼神凶戾如受伤的母狼,“不许……用我的脸……说这些……”
镜像艾琳低头看着肩膀的冰锥,笑了。她拔出冰锥,伤口没有流血,而是涌出银色的光。
“你来了,本尊。”镜像艾琳转向她,“那么,你也该看看自己的恐惧。”
湖面再次泛起涟漪。
这一次,倒映出的是艾琳的记忆。
魔族实验室,冰冷的金属床,无数管子和针头。穿黑袍的术士在她右眼植入碎片时的剧痛,心脏被剖开塞入魔晶时的窒息。然后是被关在笼子里,每天注射各种药剂,记录数据。她看着前面十六个实验体先后发狂、自爆、或融成一滩血水。
画面再变。是雷恩的母亲,那位温柔的女子,偷偷给她喂粥,哼唱人族摇篮曲。女子左肩下方的新月伤疤清晰可见。女子说:“等你长大了,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战争的地方。”
最后画面,是昨夜篝火边,雷恩背对着她守夜。艾琳看着他的背影,右眼深处,另一个意识在低语:杀了他,夺取他的贤者血脉,你就能成为完整的魔神容器,再无人能掌控你……
“不——!”艾琳抱住头,尖啸。
冰风暴以她为中心爆发,湖面瞬间冻结,无数冰刺从冰面暴起,刺向镜像艾琳。但镜像只是抬起手,所有冰刺在空中崩解,化作金色光点。
“你的力量,来自魔神。”镜像艾琳说,声音里多了某种古老的威严,“而我的力量,来自贤者。你赢不了我,因为从本源上,你就被克制。”
她挥剑,金色剑气斩向艾琳。
雷恩动了。
没有剑,他还有身体。他扑向艾琳,抱住她翻滚,剑气擦过后背,火辣辣的疼。冰面在身下开裂,两人坠入冰冷的湖水中。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
无数面镜子立在湖底,每面镜子里都是一个倒影。有雷恩成为魔族的倒影,有艾琳化作圣者的倒影,有他们兵戎相见的倒影,有相拥而死的倒影。镜中的“可能性”如走马灯般旋转,最终定格在一面最大的镜子上。
镜中,是年老的雷恩和艾琳,坐在霜语城重建的城墙上,看落日。雷恩的头发全白,艾琳的右眼恢复了普通的紫色。他们牵着手,笑容平静。
然后画面碎裂,镜子表面浮现文字:
【真实的未来,由此刻的选择铸就。】
雷恩抱着艾琳向上游。冲出水面时,发现自己回到了原点,镜像艾琳依然站在那儿,但她的身影开始透明。
“看来你们做出了选择。”镜像艾琳微笑,这次笑容里没有了嘲讽,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但记住,镜子照出的不一定是谎言,也可能是被掩埋的真实。霜刃家族的罪,艾琳的宿命,不会因为你们逃避就消失。”
她彻底消散,化作银色光点,汇入艾琳胸口的吊坠。
吊坠的冰蓝色晶石,中心出现了一点金芒。
湖面开始崩解。银色的水退去,露出下方真实的翡翠回廊——他们还在入口处,站在那两棵古树下,藤蔓门帘在风中轻轻摇晃。伊瑟拉倒在旁边,昏迷不醒。
森林之灵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镜影试炼,通过。但真相如双刃剑,知晓者必将承受其重。‘沧澜之心’在回廊最深处的‘净泪湖’底,但守护圣器的,是比镜像更残酷的现实。”
声音消散。
艾琳瘫坐在地,浑身湿透,瑟瑟发抖。雷恩跪在她面前,想伸手碰她,手却停在半空。
刚才那些画面……如果是真的……
“雷恩。”艾琳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泪,“如果……如果我真的是实验体,是你们家族制造的怪物,你还会——”
“会。”雷恩打断她,声音沙哑但坚定,“不管你是谁制造出来的,你救了火海中的我,我母亲用命保护你,这些是真的。我们一起穿越森林,一起战斗,这些也是真的。”
他握住她的手,很凉,在颤抖。
“我不知道我家族做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些画面有多少是真的。但我知道,现在的你,是艾琳,是我的——”他顿了顿,“是我的家人。”
艾琳看着他,右眼的冰蓝在消退,变回暗紫色。但瞳孔深处那点金芒,没有消失。
“那就继续前进。”她抹了把脸,站起来,“去拿沧澜之心,治好你的结晶化。其他的……等活着出去再想。”
雷恩点头,扶起昏迷的伊瑟拉。精灵长老的呼吸平稳,只是额头多了个淡淡的霜花印记——和他们的吊坠同源。
“她怎么办?”
“带上。”艾琳说,“我们需要向导,而且……”她看着伊瑟拉脸颊的伤疤,“我觉得,她和我们一样,藏着很多秘密。”
三人踏入翡翠回廊深处。
他们没有注意到,身后那两棵古树的树干上,缓缓睁开一双眼睛。眼睛的瞳孔,是旋转的星河。
“第十七次轮回……”古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这一次的‘容器’与‘钥匙’,能否打破宿命?”
树冠之上,悬浮岛屿的边缘,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静静伫立,注视着三人远去的背影。风吹开兜帽,露出一张与伊瑟拉七分相似、但年轻许多的精灵脸庞。
她手中握着一枚水晶球,球内倒映的不是现在,而是未来的碎片画面:
艾琳站在净泪湖中央,手中托着散发柔蓝光芒的圣器“沧澜之心”。而她身后,一个巨大的、由水构成的魔神虚影,正缓缓睁开双眼。
“终于,开始了。”年轻精灵轻声说,合拢水晶球,转身消失在树影中。
她的左眼角下,有一滴永远不会干涸的泪痣。
那是初代贤者转世者的标记。
第三章:业火焚罪
翡翠回廊的尽头没有路。
只有一面垂直的瀑布,高逾百丈,水流在坠落半途就化作蒸腾的雾霭。瀑布后方隐约可见一个溶洞入口,水帘如珠串般遮掩着洞口轮廓。水声轰鸣如雷鸣,空气中弥漫着负离子与青苔的清新气息。
伊瑟拉在瀑布前十步处停下,解开腰间的长弓,郑重地将其平放在地上。这个动作让雷恩握紧了剑柄——三天前,这位精灵游侠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再次将箭对准艾琳。但在艾琳平静地递出颈间吊坠,在雷恩讲述了镜影试炼中看到的真相碎片后,伊瑟拉的箭缓缓垂下了。她没有道歉,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长久地注视着雷恩胸口的霜花烙印,然后说了句“跟上”,便转身带路。
三天来,她一言不发,只是用精灵特有的轻盈步伐在树冠与藤桥间穿行,仿佛化身森林本身的一部分。雷恩和艾琳默默跟随,穿过会发光的蘑菇林,绕过沉睡的树人守卫,踏过漂浮在水面的睡莲浮桥。期间遭遇过两次魔兽袭击,伊瑟拉的箭总是先雷恩的剑一步射穿敌人咽喉。但每次战斗结束,她都会深深看艾琳一眼——尤其是当艾琳右眼冰蓝不受控制地闪烁,冻结了扑来的毒藤时。
“净泪湖就在瀑布后面。”伊瑟拉终于开口,声音在水声中几不可闻,“但你们要明白,圣器‘沧澜之心’不是礼物,是考验。触碰它的人,会直面内心最深的谎言。”
“我们已经经历了镜影试炼。”雷恩说。
“镜影只是前奏。”伊瑟拉转头看他,伤疤在瀑布折射的虹光中泛着苍白,“你们看到的,是‘可能发生过的真相’。但沧澜之心会展示‘确实发生过的真实’。而且——”她目光转向艾琳,“对于体内寄宿魔神之力者,圣器的反应不可预测。它可能净化你,也可能……唤醒你体内的东西。”
艾琳握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三天来,她的右眼越来越不稳定,夜里时常惊醒,浑身冷汗,说梦见自己在深海中下沉,无数声音在耳边低语。雷恩发现她手腕内侧出现了淡淡的紫色纹路,像血管,又像某种符文,正缓慢地向手肘蔓延。
魔晶在生长。
“如果会唤醒魔神,那我就不碰它。”艾琳低声说,“雷恩,你去拿圣器。治好你的结晶化,我们立刻离开。”
“不行。”伊瑟拉摇头,“森林之灵的契约明确指出:双生霜印持有者,必须共同接受试炼。缺一不可。”
三人沉默。瀑布轰鸣。
“那就一起。”雷恩走向瀑布,星陨残片在手中嗡鸣,“无论是什么真相,我们一起面对。”
他率先踏入水帘。冰冷的水流冲击头顶,但想象中的浸湿感并未到来——水流在触及他身体前自动分开,仿佛有无形的屏障。艾琳紧随其后,穿过水帘时,吊坠的冰蓝晶石与雷恩胸口的烙印同时发光,分开的水道更宽了。
伊瑟拉看着两人的背影,琥珀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挣扎。最后,她也踏入瀑布,口中低声念诵古老的精灵祷文,像是在忏悔,又像在祈求宽恕。
*
瀑布后方,别有洞天。
那是一个巨大的溶洞,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每根石尖都滴着水珠。水珠落入下方的湖泊,叮咚声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竟奏出空灵而哀伤的旋律。湖水清澈得不可思议,能一眼望见湖底铺满的白色卵石,以及卵石中央,一块悬浮的蓝色晶石。
沧澜之心。
它只有拳头大小,形状如一滴被冻结的泪,内部流淌着液态的光。光芒脉动,如心跳。每一次脉动,整个湖泊就泛起涟漪,钟乳石滴下的水珠节奏也随之改变。
“很美。”艾琳轻声说。
“也很危险。”伊瑟拉指向湖边,“看。”
湖岸上散落着骸骨。有人形的,有兽形的,甚至有几具精灵的骨架。所有骸骨都保持向前伸手的姿势,指尖距离水面仅一寸,却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寸。
“过去三千年,四十七人曾抵达此处。其中九人通过了镜影试炼,但触碰沧澜之心时,灵魂被圣器中的记忆洪流冲垮,躯体留在这里化作枯骨。”伊瑟拉的声音在洞中回荡,“他们的共同点是——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或无法面对的真实。”
雷恩走向湖边,在最近的一具骸骨前蹲下。骸骨身上还挂着残破的皮甲,皮甲上绣着一柄断剑的徽记——那是“断剑兄弟会”,一个三百年前活跃的佣兵组织,以探索遗迹、贩卖文物闻名。骸骨手中紧握着一本羊皮日记,用油布包裹,奇迹般地保存至今。
他翻开日记,泛黄的纸页上,是潦草的人族通用语:
“第三天,我们找到了净泪湖。队长说湖底的蓝色宝石能卖一百万金币,够我们所有人退休。但精灵向导警告说,那是圣器,触碰者会看见真相。哈,真相?我这辈子杀过的人比我记得的都多,还怕什么真相?
“第五天,队长疯了。他碰到圣器的瞬间就开始尖叫,说看见自己亲手掐死了襁褓中的女儿——那孩子明明是病死的。他跳进湖里,再没浮上来。
“第七天,副队长也碰了圣器。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大笑,笑着笑着开始哭,说原来他妻子从没爱过他,每次说‘我爱你’时都在想另一个男人。他拔出匕首,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今天轮到我。我没什么好怕的。我这辈子最大的秘密,不过是二十年前在霜语城——”
字迹到此中断。最后一行被水渍晕开,模糊不清。
雷恩合上日记,手指微微颤抖。霜语城,又是霜语城。
“准备好了吗?”伊瑟拉问,不知何时已退到洞口,长弓在手,“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要么带着圣器离开,要么成为第四十八具骸骨。”
雷恩和艾琳对视一眼,同时点头。他们脱下靴子,赤脚踏入湖水。水很凉,凉得刺骨。但踏出第三步时,温度变得舒适,仿佛回到了母体的羊水中。湖水不深,只到腰部,但他们每走一步,都需要对抗某种无形的阻力——不是水的阻力,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某种本能的抗拒。
走到湖心,距离沧澜之心还有十步。
“一起。”雷恩伸手。
艾琳握住他的手。两人的吊坠与烙印同时发光,光芒交织,形成一道双色光柱,直射洞顶。沧澜之心仿佛被唤醒,从沉睡中苏醒,蓝色光芒骤然大盛。
然后,记忆洪流席卷而来。
*
雷恩看见——
不是画面,是感受。他感受到滚烫的液体溅在脸上,嗅到浓烈的血腥与焦臭味,听见惨叫、怒吼、建筑倒塌的轰鸣。是他的记忆,又不是。视角是俯视的,仿佛飘在半空。
他看见霜语城的中央广场,夜色中被火把照得通明。广场上竖起十二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绑着一个魔族——不,是半魔半人的混血。有老人,有妇女,有孩童。他们哭喊、哀求,但围着石柱的人群只是冷漠地投掷石块、泼洒火油。
人群中,雷恩看见了熟悉的面孔:祖父,穿着霜刃家族的族长长袍,面无表情地注视这一切。父亲站在祖父身后,脸色苍白,拳头紧握,但一步未动。而站在祖父身侧的,是一个身穿白袍、戴着单边眼镜的中年法师——雷恩的叔叔,家族的二号人物,主管“研究”。
“净化仪式开始。”叔叔的声音通过扩音法术传遍广场,“这些被魔气污染的不洁者,将为我们的研究献上最后的价值。”
法师们开始吟唱。石柱亮起复杂的法阵纹路,混血们发出凄厉的哀嚎,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有什么发光的物质从他们七窍中被抽出,汇聚到广场中央的水晶容器中。那是——魔素,魔族力量的源泉。
“不——!”少年雷恩(记忆中的自己)从人群中冲出,却被侍卫死死按住。“父亲!祖父!停下!他们只是孩子!”
父亲别过脸。祖父冷冷地说:“带少爷回去。这里不需要软弱的同情。”
记忆跳跃。
是深夜的实验室。雷恩偷偷潜入,看见培养槽中漂浮的婴儿。十七个培养槽,十七个半魔半人的婴儿,身上插满导管。叔叔站在控制台前,记录数据,口中喃喃:“第十六号失败,魔晶排斥反应过强。准备十七号实验体,植入‘猩红魔晶’碎片。”
叔叔转身,走向最内侧的培养槽。槽中漂浮着一个女婴,银发,紧闭双眼,胸口有微弱的心跳。雷恩认出了——那是艾琳,婴儿时期的艾琳。
“完美。”叔叔抚摸着培养槽玻璃,“贤者血脉与魔神之力的完美融合体。只要再植入‘永夜之瞳’碎片,我们就能制造出可控的魔神容器,掌控那毁天灭地的力量。届时,霜刃家族将不再是守墓人,而是新世界的神!”
雷恩想冲上去,想砸碎培养槽,但身体无法动弹。这是记忆,是已发生的过去,他只能旁观。
画面再变。大火。霜语城陷入火海,但放火的不是魔族,是叔叔手下的私兵。他们四处杀戮,见人就杀,无论老幼。雷恩看见母亲抱着婴儿艾琳在街道上奔逃,身后追兵放箭。母亲中箭倒地,用最后的力气将婴儿塞进废墟缝隙。
然后,叔叔出现。他走到母亲面前,蹲下,声音温柔得像毒蛇:“嫂子,何必呢?把实验体交出来,你还是霜刃家族的主母。”
母亲咳着血,死死护住废墟缝隙:“她……是活的……不是实验体……”
“活着,才有实验价值。”叔叔伸手去扒砖石。
母亲突然暴起,抽出藏在袖中的匕首,刺向叔叔咽喉。但匕首在触及皮肤的瞬间,被无形的屏障弹开。叔叔叹了口气,抓住母亲的手腕,轻轻一扭。
骨裂声清晰可闻。
“抱歉。”叔叔说,另一只手按在母亲额头。雷恩看见母亲的表情凝固,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叔叔抽出母亲脖颈上的吊坠——那枚冰蓝色的霜花吊坠,塞进婴儿襁褓。
“永别了,嫂子。至于你,小实验体……”叔叔看着废墟缝隙中熟睡的婴儿,微笑,“好好长大,然后,成为我们掌控魔神的关键。”
他起身,对私兵挥手:“放火烧干净。对外宣称,魔族入侵,霜语城殉难。”
记忆开始破碎、旋转。雷恩感到自己在下沉,沉入冰冷的湖底。无数声音在耳边嘶吼:
“骗子!你的家族才是屠夫!”
“你活着的每一天,都建立在族人的尸体上!”
“你以为你在复仇?你只是在为家族的罪孽灭口!”
不——!
雷恩想呐喊,但湖水灌入口鼻。他看见湖底那些骸骨,一具具站起来,伸出手,要将他拖入深渊。其中一具骸骨,穿着母亲的衣裙。
就在这时,另一股记忆涌入。
*
艾琳看见——
同样是实验室,但视角很低,仿佛躺在地上。她看见穿白袍的人们走来走去,听见仪器滴滴作响。然后是剧痛,右眼被切开,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被植入。接着是胸口被剖开,一颗跳动着的、散发不祥红光的晶石碎片,被塞进心脏。
“十七号生命体征稳定。”
“魔晶融合率百分之六十二,超过预期。”
“注入镇静剂,准备植入记忆。”
针头刺入脖颈。艾琳(婴儿时期的意识)感到困意袭来。但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听见一个温柔的女声在哼唱,是摇篮曲。一只温暖的手抚摸她的脸颊,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额头。
是泪。
“对不起……对不起……”女人的声音哽咽,“我不能救你出去……但至少……给你一个名字……”
“艾琳。在古语里,是‘月光下的希望’。”
“活下去……替我看看没有战争的世界……”
记忆加速。是笼子,黑暗,寒冷,每天被注射药剂,被测试能力。然后是逃出,在荒野中流浪,被魔族巡逻队发现,被带回,被打上“叛逃实验体”的烙印。再逃,再被抓。循环往复。
直到那个雪夜。霜语城大火,她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废墟缝隙,外面是冲天火光和惨叫。一个银发女子倒在不远处,胸口插着箭,血已凝固。女子睁着眼,看着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艾琳爬过去。女子用最后力气,将脖颈上的吊坠塞进她怀里,然后手垂落,不动了。
之后是漫长而模糊的记忆碎片:被路过的商队捡到,被卖给奴隶贩子,被魔族贵族买下,成为“宠物”,然后是“实验体回收”,被带回实验室,植入永夜之瞳碎片,成为“完美容器候选体”……
然后又是逃。这一次,她成功了。逃进荒野,逃进森林,直到遇见雷恩。
记忆洪流中,另一个声音响起,古老、威严、充满诱惑:
“看见了吗?你的一生,不过是人类的实验,魔族的工具。你所谓的‘自我’,不过是他们植入的记忆碎片。你真正的身份,是第十七号容器,是为承载吾之意志而生的躯壳。”
“接受吧,接受你的宿命。你将获得无上力量,将那些将你视为工具的生灵,全部碾碎。”
“来吧,触碰圣器,获得净化,不,是进化。你将蜕去这脆弱的躯壳,成为完美的——”
“闭嘴。”
艾琳的意识在记忆洪流中凝聚成形。她站在水底,面对着一团巨大的、由无数人脸组成的黑暗聚合体。那是魔神残魂在她体内的具象。
“我的确是实验体,的确是容器。”艾琳轻声说,右眼的冰蓝在黑暗水底如灯塔般明亮,“但给我名字的,是雷恩的母亲。给我活下去理由的,是雷恩。我的记忆可能是假的,我的身份可能是被设计的,但此刻站在这里的‘我’,想要守护一个人的心情,是真的。”
“愚蠢!”魔神残魂嘶吼,人脸扭曲,“你以为那小子真的在乎你?他不过是利用你寻找圣器,治疗自己的诅咒!一旦治愈,他就会杀了你,完成他家族的‘净化’!”
“那就让他杀。”艾琳笑了,笑容在黑暗水底如昙花绽放,“如果我的死能让他活下去,我愿意。”
她转身,不再看魔神残魂,向着水面——那点象征着雷恩存在的光芒,奋力游去。
*
现实,湖心。
雷恩和艾琳同时睁开眼。他们依然站在齐腰深的湖水中,但沧澜之心已不在原处——它悬浮在两人之间,光芒柔和,如第三颗心脏在跳动。
雷恩伸手,艾琳也伸手。他们的指尖同时触碰到圣器。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记忆洪流。只有一股温暖的、如母体羊水般的能量,顺着指尖流入身体。雷恩感到胸口的结晶纹路在消退,不是消失,而是变得柔软、可控,仿佛从尖锐的冰晶化作了温润的玉石。而艾琳手腕内侧的紫色纹路也停止蔓延,甚至微微回缩。
沧澜之心一分为二。一半化作蓝色光流,融入雷恩胸口;一半化作冰蓝光流,融入艾琳右眼。两人同时感到,某种深刻的、灵魂层面的链接被建立。他们能模糊感知到对方的情绪,能隐约听见对方的心跳。
圣器认主了。
“不可能……”洞口的伊瑟拉喃喃,长弓从手中滑落,“双生霜印……同时获得圣器认可……这是初代贤者与魔神签订契约时才有的……”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艾琳的右眼,突然从冰蓝转为完全的漆黑。不是瞳孔变黑,是整个眼球化为深不见底的黑暗,黑暗中有血红色的光芒在旋转。
“终于……等到了……”艾琳开口,声音重叠了数十个音调,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终汇聚成一个威严、古老、充满压迫感的嗓音,“贤者血脉……与吾之碎片的结合体……完美的钥匙……”
是魔神意识,苏醒了。
艾琳的身体漂浮起来,离水面三尺。黑色雾气从她周身毛孔涌出,湖水以她为中心开始冻结,冰不是白色,而是不祥的紫黑色。洞顶的钟乳石纷纷坠落,砸在冰面上,碎裂。
“艾琳!”雷恩想冲过去,但脚下的冰瞬间蔓延,冻住了他的双腿。
“蝼蚁,退下。”魔神控制的艾琳甚至没看他,只是抬手一挥。无形力量击中雷恩胸口,他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洞壁上,咳出一口血。
“以沧澜之心为引,唤醒吾沉睡于此地的力量……”魔神艾琳双手结印,那是一个复杂到看一眼就会眩晕的古老法阵。湖底震动,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伊瑟拉终于动了。她搭箭,拉弓,箭尖凝聚翠绿色的自然之力,瞄准魔神艾琳的心脏。但箭未射出,她脚下一空——冰层碎裂,一只由寒冰与骸骨组成的巨手破冰而出,抓住她的脚踝,将她拖入湖中。
“糟了……”伊瑟拉只来得及深吸一口气,便被拖入水下。
雷恩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胸口的剧痛让他几乎窒息。结晶纹路在刚才的冲击下再度蔓延,已爬上脖颈。他看见魔神艾琳在完成某个仪式,湖底浮起一座巨大的、由骸骨堆砌的祭坛,祭坛中央,一枚猩红色的晶石碎片在跳动。
是另一块猩红魔晶碎片!沧澜之心镇压的,竟是这个!
“以水为媒,以心为引,破碎的封印,重归完整……”魔神艾琳吟唱,右手插向自己胸口——不,是插向艾琳的心脏部位。手指如刀,刺入皮肉,鲜血涌出,但很快被黑色雾气包裹。
“住手——!”雷恩嘶吼,星陨残片在他手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剑刃上的银色脉络疯狂生长,整把剑开始变形、延伸,从长剑化为长戟,又从长戟化为一把巨大的、缠绕着冰霜与星辉的双手重剑。
但这还不够。魔神艾琳甚至没回头,只是左手向后一挥,一道冰墙拔地而起,挡在雷恩面前。冰墙厚达三尺,表面爬满紫黑色的魔纹。
雷恩举剑,全力劈砍。冰墙开裂,但裂纹迅速愈合。他劈第二次,第三次,虎口震裂,鲜血染红剑柄,但冰墙依然矗立。
而祭坛上,魔神艾琳已从艾琳胸口掏出了那枚跳动的魔晶碎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但散发的威压让整个洞穴都在颤抖。它将碎片按向祭坛中央那块更大的碎片。
两块碎片接触的刹那,整个翡翠回廊,不,整个东境森林,所有生灵都听到了那声心跳。
咚。
如巨鼓敲响,如大地脉搏。
魔神艾琳满足地叹息:“还差三块……还差三块,吾就能……”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艾琳右眼的黑暗,突然褪去了一瞬,冰蓝重占上风。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她的左手,那只没有被魔神控制的左手,猛地抓住了自己刺入胸口的右手手腕。
“滚……出去……!”艾琳本体的声音,微弱但清晰地响起。
魔神意识发出愤怒的嘶吼:“蝼蚁!竟敢反抗吾——!”
“这是……我的……身体!”艾琳嘶喊,左手爆发出冰蓝色的光芒——那是沧澜之心的力量,圣洁、纯净,与魔神之力的污秽黑暗截然相反。两股力量在她体内对冲,她七窍开始渗血,但右眼的黑暗在一点点消退。
魔神意识疯狂反扑,黑色雾气凝成无数触手,试图重新控制身体。祭坛上的两块魔晶碎片开始共振,即将融合。
“雷恩——!”艾琳用最后力气大喊,“杀了我——!在我完全变成它之前——!”
雷恩看着冰墙后的艾琳,看着她七窍流血却依然在抗争的模样,看着她右眼在黑暗与冰蓝间疯狂切换。他想起镜影试炼中,那个光明艾琳说的话:“承认吧,你渴望用魔神之力复仇。”
不。他不要复仇,不要力量,不要圣器。他只要艾琳活着。
“对不起,母亲。”雷恩低声说,举起重剑,但不是斩向冰墙,而是调转剑尖,刺向自己左胸。
剑尖刺入皮肉的瞬间,胸口那枚霜花烙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银白光芒。光芒如实质,穿透冰墙,照射在艾琳身上。
艾琳右眼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冰蓝重新占据。她愣愣地看着雷恩,看着那柄刺入他胸口的剑,看着从伤口涌出的、泛着银光的血液。
“不……不要……”她喃喃,泪水混着血滑落。
而雷恩胸口的结晶纹路,在银光中如活物般蔓延,瞬间覆盖全身。他整个人化作一尊银白色的冰雕,不,是结晶雕像。但雕像手中的重剑,依然在向前刺。
剑尖触及冰墙的刹那,冰墙轰然炸裂。
不是被劈开,是被某种更高层的力量,从概念上抹消了。
雷恩(或者说,结晶化的雷恩)踏出一步,身上开始掉落细碎的晶尘。他走到祭坛前,走到艾琳面前,抬起手——那只手也在结晶化,指尖已变成透明的晶石——轻轻按在艾琳额头。
“睡吧。”他的声音空洞,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剩下的,交给我。”
艾琳感到困意如潮水般袭来。在失去意识前,她看见雷恩的右眼——那只未被结晶覆盖的眼睛,瞳孔深处,浮现出一圈旋转的星河。
然后,他转身,面对祭坛上两块即将融合的魔晶碎片,举起完全结晶化的右手,握拳。
握碎的,不是魔晶。
是空间本身。
以他拳头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在空气中蔓延,裂纹中是纯粹的黑暗与星辰。裂纹触及魔晶碎片,碎片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然后——
啪。
碎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碎裂,是存在意义上的崩解。两块魔晶碎片化作最基础的能量粒子,消散在空气中。祭坛崩塌,骸骨化为齑粉。整个洞穴开始剧烈震动,洞顶开裂,水流如瀑布般灌入。
结晶化的雷恩跪倒在地,身上的结晶开始龟裂,一块块剥落。剥落处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更深层的、仿佛由星光构成的躯体。他咳出一口银色的血,血落地即化作晶簇生长。
伊瑟拉从湖中挣扎爬出,浑身湿透,惊骇地看着这一幕。
“贤者……觉醒……”她喃喃,“但代价是……永恒结晶化……”
雷恩没听见。他低头看着自己正在逐渐崩解、化作星光与晶尘的双手,又抬头看向昏迷的艾琳,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容。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超越视觉的感知。他看见三秒后的未来:洞顶彻底崩塌,巨石坠落,其中一块砸向艾琳。他看见自己扑过去,用身体挡住巨石,但结晶化的躯体无法承受冲击,彻底粉碎。他看见艾琳醒来,抱着他粉碎后残留的晶尘痛哭,右眼彻底化为黑暗,魔神意识完全苏醒。
不。不要这个未来。
雷恩的右眼,那圈星河开始逆时针旋转。
他“看”见了另一个未来:洞顶崩塌,但伊瑟拉在最后一刻射出藤蔓箭,缠绕住坠落的巨石,改变了落点。他看见自己抱起艾琳,冲出洞穴,在瀑布外落地。他看见艾琳醒来,右眼恢复冰蓝,魔神意识暂时被压制。
代价是:他的右眼永久性损伤,获得“看见三秒未来”的能力,但每次使用都会流出血泪,且加速结晶化。
雷恩做出了选择。
他扑向艾琳,但不是挡在她身上,而是将她拦腰抱起,冲向洞口。同时大喊:“伊瑟拉!东南角,第三根钟乳石根部,射!”
伊瑟拉虽不明所以,但精灵的本能让她瞬间搭箭,瞄准雷恩所说的位置,一箭射出。翠绿箭矢没入石壁,下一秒,箭矢化作蓬勃生长的藤蔓,缠绕住即将坠落的巨石,将其扯偏了半尺。
巨石擦着雷恩的后背砸落,碎石飞溅,但两人安然无恙。
冲出瀑布的刹那,雷恩右眼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闷哼一声,右眼眼角滑下一行血泪,在脸颊上冻结成红色的冰晶。
而他怀中的艾琳,睫毛颤动,缓缓睁眼。
右眼,冰蓝色,清澈如初。
但瞳孔深处,多了一点极细微的、旋转的星河倒影。
*
瀑布外,黄昏已至。
雷恩将艾琳轻轻放在草地上,自己踉跄两步,单膝跪地,大口喘息。右眼的剧痛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麻木感,仿佛那只眼睛已不属于自己。他抬手抹去眼角的血泪,但新的血又渗出。
“你的眼睛……”伊瑟拉走过来,递过一块浸了草药汁的布。
雷恩接过,捂住右眼。布很快被血浸透。
“代价。”他简短地说,声音沙哑得可怕。
伊瑟拉沉默,看向艾琳。少女已坐起身,茫然地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雷恩染血的右眼上。
“我……又被控制了吗?”她声音颤抖。
“暂时压制住了。”雷恩说,顿了顿,“但沧澜之心与你体内的魔晶产生了共鸣,魔神意识会加速苏醒。我们必须更快找到剩下的圣器,在你完全失去自我之前,找到解决办法。”
“解决办法?”艾琳苦笑,“要么杀了我,要么让我变成魔神,有第三种可能吗?”
“有。”说话的是伊瑟拉。
两人转头看她。精灵游侠盘腿坐下,长弓横放膝上,琥珀色的眼眸在暮色中深邃如古井。
“我是初代贤者艾尔文的转世。”她平静地说,仿佛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雷恩和艾琳愣住。
“五百年前,我作为精灵公主诞生。三岁时觉醒前世记忆,记起自己是曾封印魔神的五贤者之一。但我选择隐瞒这个身份,因为我知道,转世不是巧合,是轮回的一部分。”伊瑟拉抚摸着脸颊的伤疤,“这道疤,是二十年前留下的。那时我潜入霜语城,想调查魔裔实验的真相,却撞见你叔叔在植入魔晶。我被他发现,交手时,他留下了这道疤,我也用记忆水晶记录下了实验过程。”
她从怀中掏出一枚巴掌大的水晶,注入一丝自然之力。水晶亮起,投射出画面:正是雷恩在沧澜之心记忆中看到的实验室场景,但更完整、更清晰。能看见雷恩的祖父、父亲、叔叔都在场,能看见那些半魔混血被抽取魔素时的痛苦表情,能看见婴儿艾琳被植入魔晶的全程。
“人族法师团主动破坏封印,释放魔气,制造混血,进行禁忌实验——这才是霜语城惨案的真相。魔族入侵只是幌子,真正的屠杀,是你们家族为了掩盖证据而发起的清洗。”伊瑟拉收起水晶,看着雷恩,“你父亲是反对派,他想阻止,但势单力薄。最后,他和你母亲带着最关键的证据——也就是艾琳——试图逃离,却被你叔叔灭口。”
长久的沉默。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和远处瀑布的轰鸣。
雷恩低着头,银发垂落遮住眼睛。他肩膀在颤抖,但没发出任何声音。许久,他抬起头,右眼的血已止住,但瞳孔深处那圈星河依然在缓慢旋转。
“所以,”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这些年的复仇,我杀的那些魔族,我背负的罪孽感,全都……毫无意义?”
“不。”伊瑟拉摇头,“你杀的魔族,大多确实犯下过屠杀罪行。你叔叔在清洗霜语城后,与魔族中的激进派结盟,将许多反对他的族人污蔑为叛徒,借魔族之手铲除。你复仇的对象,有一部分是对的。但最大的仇人,一直是你血脉相连的亲人。”
艾琳伸手,想碰雷恩的肩膀,但手停在半空,最后缓缓放下。
“你说有解决办法,”她看向伊瑟拉,“是什么?”
“五圣器齐聚,能彻底封印魔神,也能彻底净化你体内的魔晶。”伊瑟拉说,“但前提是,必须由完全觉醒的贤者血脉持有者,也就是雷恩,在‘星轨交汇’之日,于天空圣殿启动封印阵。而那时,你会……”
她没说完,但雷恩和艾琳都明白了。
封印魔神,需要容器。艾琳就是那个容器。届时,她将被永远封印,与魔神同困。
“没有……其他办法吗?”艾琳轻声问。
“有。”伊瑟拉看向雷恩,“如果你在完全结晶化之前,自愿将全部贤者之力注入艾琳体内,以圣洁之力中和魔性,她或许能活下来,但你会死。而失去贤者之力压制,魔神可能提前苏醒,世界将面临浩劫。”
“而如果我活着完成封印,艾琳会死。”雷恩说。
“是。”伊瑟拉点头。
“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呢?”
“魔神会借艾琳的身体完全苏醒,毁灭世界。届时,你也会死,所有人都会死。”
“真是……”雷恩笑了,笑声嘶哑,“完美的选择题。”
他站起身,右眼的剧痛再次袭来,但这次他忍住了。他看向东方,那里是炼狱裂谷的方向,第二件圣器“龙炎冠冕”的所在。
“去炼狱裂谷。”他说,“拿到龙炎冠冕,然后去虚空回廊,去地脉祭坛,去天空圣殿。在最终抉择到来前,我会找到第三条路。”
“如果没有第三条路呢?”伊瑟拉问。
“那就创造一条。”雷恩转身,伸出正在缓慢结晶化的右手,“艾琳,能站起来吗?”
艾琳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旋转的星河,看着他伸出的、已半透明的手。她握住那只手,冰凉,坚硬,仿佛握着一块正在生长的水晶。
“嗯。”她点头。
两人的吊坠再次共鸣,光芒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亮。那光芒中,银白与冰蓝不再泾渭分明,而是开始交融,化作一种深邃的、宛如星空的紫色。
伊瑟拉看着那光芒,琥珀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她想起记忆觉醒时看到的预言碎片:双生霜印的持有者,将在终焉之门前,做出撕裂命运的选择。而那个选择,将决定这个轮回,是终结,还是延续。
她起身,背起长弓。
“去炼狱裂谷需要穿过灰矮人的领地,他们与精灵是世仇。但……”她摸了摸脸颊的伤疤,“我认识一条密道。跟我来。”
三人消失在暮色笼罩的森林中。
而在他们离开后许久,瀑布后的洞穴彻底崩塌。湖水涌出,将一切掩埋。但在湖底废墟的最深处,一块猩红魔晶的微小碎片,在泥沙中闪烁着不祥的光芒。
碎片旁,一双由阴影构成的眼睛,缓缓睁开。
“第十七次轮回……”阴影低语,声音与初代魔神残影如出一辙,“这一次的‘变量’,很有趣。”
阴影伸出手,握住魔晶碎片。碎片融入阴影,阴影开始凝实,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轮廓抬头,望向三人离开的方向,嘴角咧开一个非人的笑容。
“炼狱裂谷见,孩子们。”
人影散作黑雾,消失在夜色中。
远在千里之外,炼狱裂谷的熔岩宫殿深处,王座上的炎魔统帅加尔突然睁开双眼。他胸口的火焰核心剧烈跳动,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这个气息……”加尔低沉的声音在宫殿中回荡,“迦罗,你终于忍不住了吗?”
他起身,三米高的身躯在岩浆映照下投出巨大的阴影。阴影中,似乎有另一道更庞大、更古老的身影,与他重叠。
“但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得逞,我的……‘兄弟’。”
宫殿外,岩浆翻涌,如血海沸腾。
第四章:时砂陷阱
炼狱裂谷没有入口。
只有一面高逾千丈的悬崖,崖壁是冷却后的黑色熔岩,布满蜂窝状的孔洞,从孔洞中喷出带着硫磺味的热风。悬崖之下,是望不见底的深渊,深渊底部隐隐透出暗红色光芒,那是翻涌的岩浆海。热浪扭曲了空气,视线所及的一切都在晃动,仿佛整个世界是熔炉中即将融化的蜡像。
“从这里跳下去。”伊瑟拉指着悬崖边缘,一根几乎被锈蚀殆尽的铁索垂入深渊,索链在热风中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铁索通向灰矮人挖掘的废弃矿道,矿道直通裂谷中层的熔岩宫殿——炎魔统帅加尔的领地。”
雷恩看着那根仿佛随时会断裂的铁索,右眼传来细微的刺痛。这三天穿越灰矮人领地时,他使用了七次预知之眼:避开巡逻队两次,躲开落石陷阱三次,在岔路口选择正确方向两次。每次使用,右眼都会流出血泪,视线会模糊数息。而更糟的是,结晶化在加速——他的右手手指已完全透明,能看见内部如星河般流动的银色脉络。
“你的眼睛在流血。”艾琳递过一块沾湿的布巾。自从沧澜之心试炼后,她变得沉默了许多,总是与雷恩保持三步距离,仿佛害怕自己体内的东西再次失控。但雷恩注意到,她右眼的冰蓝比以前更加浓郁,瞳孔深处那点星河倒影,与自己的右眼同步旋转。
“代价。”雷恩简短地说,接过布巾擦拭眼角。血迹在高温下迅速干涸,变成褐色的痂。
伊瑟拉检查了铁索的固定点——是钉在岩壁深处的巨大螺栓,螺栓表面刻着古老的灰矮人符文,符文在热风中微微发亮。“还能撑一次。谁先下?”
“我。”雷恩踏上悬崖边缘,握住铁索。触手的瞬间,滚烫的温度让他闷哼一声,掌心瞬间起了水泡。但他没松手,翻身跃下。
下坠。热风如刀割面。铁索摇晃,撞在岩壁上发出巨响。雷恩控制着下坠速度,右眼不自觉发动了预知——他看见三秒后,左上方一个孔洞会喷出高压蒸汽。他立刻松手,自由落体两秒,在蒸汽喷发的瞬间重新抓住铁索。灼热的水汽擦着后背掠过,将披风烧出一个大洞。
三十米,五十米,一百米。光线越来越暗,只有下方岩浆的红光映亮岩壁。温度在升高,呼吸变得困难,空气稀薄而滚烫。雷恩感到胸口结晶纹路在发烫,仿佛在对抗外界的高温。
两百米处,铁索尽头。那里有一个凿在岩壁上的平台,平台后是漆黑的矿道入口。雷恩落在平台上,转身向上打信号。很快,艾琳和伊瑟拉依次滑下。
矿道内部比想象中宽阔,足以让三人并肩行走。洞壁是人工开凿的痕迹,但显然已废弃多年,地面堆积着厚厚的火山灰。奇怪的是,洞壁每隔十步就嵌着一块发光的红色晶石,晶石散发的光不仅照明,还带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威压。
“这是‘炎魔之眼’的碎片。”伊瑟拉警惕地盯着晶石,“灰矮人用它们镇压矿道中的火元素精魂。但这么多……不合理。除非这条矿道深处,封印着什么危险的东西。”
“我们没得选。”雷恩拔出星陨残片,剑身在红光中反射出暗沉的色泽,“加尔是前任魔神心脏持有者,二十年前被现任魔神迦罗背叛,夺走心脏,逃到这里占据炼狱裂谷。他是唯一知道第二件圣器‘龙炎冠冕’下落的存在。我们必须说服他合作。”
“说服一个炎魔?”艾琳苦笑,“尤其是当这个炎魔发现我体内有迦罗植入的魔晶碎片时?”
“所以我们更需要筹码。”雷恩从怀中取出沧澜之心——圣器在离开翡翠回廊后,缩小成拇指大小的水滴形挂坠,悬挂在他颈间。此刻挂坠微微震动,发出柔和的蓝光,与矿道中的红光对抗。“沧澜之心能克制火元素,必要时刻,我们可以用它谈判。”
三人继续深入。矿道曲折向下,坡度越来越陡,温度越来越高。汗水浸透衣物,又迅速被蒸干,在皮肤表面留下一层盐霜。艾琳的脸色越来越白,她的冰系体质在高温环境中受到天然压制,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雷恩放慢脚步,想扶她,但艾琳摇头:“别管我,保存体力。前面有东西。”
话音未落,矿道前方传来隆隆巨响。
不是落石,是某种沉重的、有节奏的撞击声,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噪音。红光突然大盛,三人眯起眼,看见矿道尽头豁然开朗——那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洞窟中央,一座完全由黑曜石与熔融金属构成的宫殿巍然矗立。宫殿没有墙壁,只有无数根粗细不一的石柱支撑着穹顶,石柱之间流淌着岩浆河,赤红色的河流在宫殿中蜿蜒,最终汇入中央的岩浆湖。
湖心有一座浮岛,岛上摆放着一张巨大的、由某种巨兽颅骨打造的王座。王座之上,坐着一个三米高的身影。
炎魔统帅,加尔。
他没有传说中炎魔典型的熔岩躯壳,而是保持着近似人形的轮廓,皮肤是冷却后的玄武岩般的深灰色,布满龟裂的纹路,纹路深处透出暗红光芒,仿佛体内流淌着岩浆。他穿着简陋的金属铠甲,铠甲上满是战斗留下的凹痕与裂口。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胸口——铠甲在心脏位置破开一个大洞,洞中没有心脏,只有一个旋转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漩涡边缘延伸出蛛网般的黑色纹路,爬满半个胸膛。
加尔低着头,似乎在沉睡。但随着三人踏入洞窟,他缓缓抬起头。
眼眶中没有眼球,只有两团燃烧的金色火焰。
“精灵……贤者血脉……还有……”加尔的声音如岩石摩擦,低沉、缓慢,却在洞窟中激起回响,震得碎石簌簌落下,“迦罗的小玩具。”
最后五个字吐出时,整个洞窟的温度骤升。岩浆河沸腾,气泡炸裂,喷出有毒的气体。艾琳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右眼的冰蓝疯狂闪烁,试图对抗这股针对性的威压。
雷恩踏前一步,挡在她身前。贤者之力在体内流转,胸口结晶纹路发出银白光芒,与加尔的威压对抗。两股无形的力量在空气中碰撞,激起肉眼可见的波纹,波纹所过之处,地面龟裂,碎石浮空。
“有意思。”加尔从王座上站起,三米高的身躯投下巨大的阴影。他迈步,踏出浮岛,脚落在岩浆河上,却没有下沉。岩浆在他脚下凝固,化作黑色的石板,托着他一步步走向岸边。每一步,石板就延伸一步,当他踏上陆地时,身后已铺出一条横跨岩浆河的黑色通道。
“二十年了,第一个敢踏足我领域的贤者后裔。”加尔在雷恩面前十步停下,金色火焰“注视”着他,“还带着迦罗的容器。你们是来送死的,还是来谈条件的?”
“谈条件。”雷恩强迫自己直视那双火焰之眼,“我们需要龙炎冠冕的下落。作为交换,我们可以帮你对付迦罗。”
“对付迦罗?”加尔突然大笑,笑声震得整个洞窟都在颤抖,“小家伙,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迦罗不是你们能‘对付’的存在。他是魔神,是吞噬了初代心脏、继承了部分权能的怪物。而你们——”火焰扫过三人,“一个半残的贤者后裔,一个随时会失控的容器,还有一个……嗯?”
火焰定格在伊瑟拉脸上。加尔沉默了几秒。
“有趣。转世者。但记忆未完全觉醒,力量也残缺不全。”他摇头,“你们加在一起,还不够迦罗一根手指碾的。”
“那就加上这个。”雷恩举起沧澜之心。
蓝色光芒绽放,洞窟中的高温骤降。岩浆河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壳,虽然瞬间就被融化,但那股清凉的、与火元素完全相悖的力量,让加尔周身的火焰都暗淡了一瞬。
“沧澜之心……”加尔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波动,“水元素圣器,居然认你为主。但这不够。龙炎冠冕是火元素圣器,与沧澜之心相克。你们想集齐五圣器?痴人说梦。光是如何让相克的圣器共存,就是无解的难题。”
“所以我们来问你。”艾琳挣扎着站起,右眼的冰蓝在高温中顽强燃烧,“你是前任魔神心脏持有者,你比任何人都了解圣器的本质。五贤者当年能用五圣器封印魔神,说明圣器可以共存。方法是什么?”
加尔转身,走回岩浆河边,背对三人。
“方法?”他低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方法就是牺牲。五贤者中,有一人自愿成为圣器的‘调和者’,将自身灵魂分裂,融入五件圣器,这才让相克的元素达成平衡。而那个人——”
他回头,火焰之眼看向伊瑟拉。
“就是你的前世,艾尔文。”
伊瑟拉身体一震,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混乱的光芒。她按住额头,仿佛有什么记忆在冲击封印。
“艾尔文分裂灵魂,成就了圣器体系,也导致自己的转世永远残缺,永远无法觉醒全部记忆与力量。”加尔的声音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嘲讽,又像是怜悯,“这就是贤者的‘伟大牺牲’。但你们知道,在分裂灵魂之前,艾尔文做了什么吗?”
他抬手,岩浆湖中心升起一座石碑。石碑表面光滑如镜,在加尔的力量催动下,显现出画面——
那是三千年前的记忆。
五贤者站在初代魔神的尸体前,商议如何封印。其中四人主张彻底毁灭魔神残躯,但艾尔文反对。
“毁灭只会让魔神之力回归混沌,百年后必将重生。”画面中的艾尔文是个银发精灵,面容与伊瑟拉有七分相似,但眼神更加沧桑,“我们必须建立循环。将魔神之力分割、封印,但留下重聚的可能性。然后,在每一次轮回中,筛选出能够承载魔神之力而不堕落的存在,用那个存在作为‘新容器’,取代初代魔神,成为可控的‘世界调节装置’。”
“你疯了!”另一个贤者怒吼,“那意味着每百年就要牺牲一个人!”
“不是牺牲,是进化。”艾尔文平静地说,“魔神之力本身没有善恶,是使用者的意志决定其性质。如果我们能找到一个心灵纯粹、意志坚定的容器,让魔神之力为其所用,那么这股力量就可以用来维持世界平衡,而不是毁灭。”
争论持续了三天三夜。最后,艾尔文说服了其他人。他们建立了圣器体系,设立了“容器筛选机制”,而第一次筛选的对象是——
画面切换。一座燃烧的城市,魔族与人族在厮杀。一个半魔混血的少女在废墟中奔逃,身后是追兵。少女跳下悬崖,落入河中,顺流而下,最后被冲到岸边。一个精灵救了她,那个精灵,正是年轻时的伊瑟拉的前世。
“第一代容器,是自然孕育的半魔混血。但她在成年后失控,毁灭了三座城市,最后被当时的贤者后裔斩杀。”加尔的声音将三人拉回现实,“之后是第二代、第三代……直到第十六代。每一代容器都在成年后逐渐被魔神意识侵蚀,最后暴走,被斩杀。而选拔、培养、并在必要时斩杀容器的人——”
火焰之眼看向雷恩。
“就是你们霜刃家族。贤者血脉的继承者,被赋予‘守护者’与‘处刑人’的双重职责。你们的使命不是复仇,是维护这个残酷的循环。”
雷恩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凉了。镜影试炼中看到的片段,在此刻连接成完整的、令人作呕的真相。
霜刃家族不是英雄,是循环的维护者。
父母不是殉道者,是试图打破循环的叛徒。
而他,雷恩·霜刃,从出生起就被设定好了人生轨迹:在合适的时机“偶遇”容器(艾琳),建立羁绊,引导她收集圣器,在她即将完全魔化时,亲手斩杀她,完成封印。然后等待下一次轮回。
“不……”雷恩后退一步,星陨残片从手中滑落,插在地上,“这不是真的……”
“是真的。”伊瑟拉低声说,她眼中涌出泪水——不是悲伤的泪,是记忆觉醒时知识洪流冲击的生理反应,“我想起来了……全部想起来了。我就是艾尔文,我就是循环的建立者。我设下这个局,让我的后裔与转世,一代代重复这残酷的戏剧。而原因……”
她抬头,看着加尔。
“原因是什么,炎魔?你既然知道这么多,也该知道艾尔文为什么要这么做。”
加尔沉默。许久,他胸口那个黑色漩涡突然加速旋转,漩涡深处,浮现出一只眼睛的虚影——那只眼睛与艾琳右眼的永夜之瞳碎片一模一样。
“因为初代魔神,是我的兄弟。”加尔的声音不再低沉,而是变得年轻、清澈,甚至带着一丝人族口音,“不,准确说,是‘我们’的兄弟。艾尔文,你忘了?三千年前,我们三个——精灵贤者、炎魔王子、人类学者——是结拜兄弟。我们共同研究上古文明遗留的‘世界调节装置’,试图修复它,却意外释放了被封印的魔神之力。西格玛被那股力量侵蚀,成了初代魔神。你为了救他,设计了循环,试图在一次次轮回中净化魔神之力,让西格玛的意识重生。而我……”
他指着自己胸口的黑洞。
“我自愿成为第一任‘魔神心脏容器’,用炎魔的火焰核心压制魔神的疯狂,等待西格玛归来的那一天。但迦罗,那个卑鄙的窃贼,在二十年前背叛了我,夺走心脏,还抹去了西格玛意识复苏的最后可能性。现在,魔神之力只剩下纯粹的毁灭意志。循环,已经失败了。”
洞窟陷入死寂。
只有岩浆翻涌的咕嘟声,和三人沉重的呼吸。
雷恩看着伊瑟拉,看着这个五百岁的精灵,这个自己前世的结拜兄弟,这个设计了残酷循环的罪魁祸首。他看着艾琳,这个被选中的第十七代容器,这个本应在自己引导下走向毁灭的少女。最后,他看向自己正在结晶化的双手。
原来,一切都是一场戏。
一场演了三千年的、无人喝彩的悲剧。
“所以,”艾琳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的存在,从始至终,都是一场实验。我的痛苦,我的挣扎,我对‘自由’的渴望,全是程序设计好的?”
“不。”加尔摇头,火焰之眼看向她,第一次露出类似温和的情绪,“循环确实预设了容器的命运。但‘你’,艾琳,是一个变量。霜语城惨案那夜,雷恩的母亲用生命保护你,这不是预设的。雷恩遇见你,与你同行,这不是预设的。沧澜之心同时认可你们两人,这更不是预设的。循环出现了裂痕,而裂痕,就是希望。”
“希望?”雷恩嘶哑地问。
“对。”加尔转身,走向岩浆湖,抬手,湖心浮起一顶冠冕。
那是由熔岩凝结而成的王冠,通体赤红,表面流淌着液态的金色火焰。冠冕中央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宝石,宝石内部封存着一缕跳动的、宛如活物的火焰。
龙炎冠冕。
“圣器之间确实相克,但若持有者心意相通,圣器之力可以共鸣、融合,诞生出超越元素本身的力量。”加尔说,“你们在沧澜之心的试炼中,已经证明了这种可能性。现在,是第二个试炼。”
他弹指,龙炎冠冕飞出,悬浮在雷恩和艾琳之间。
“触碰它。如果你们能通过‘业火试炼’,证明你们的羁绊足以调和冰与火,我就告诉你们剩下圣器的下落,并与你们结盟,共同对抗迦罗。如果失败……”
加尔没有说完,但岩浆湖突然剧烈翻涌,无数火焰构成的手臂从湖中伸出,如森林般摇曳。
“失败的话,就化作这岩浆的养分吧。”
*
雷恩和艾琳对视一眼,同时伸手,触向龙炎冠冕。
指尖触及冠冕的刹那,火焰吞没了一切。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火焰,是记忆的火焰,是情感的火焰,是业障的火焰。
雷恩看见——
不是过去,是“可能性”的未来。
第一个未来:他成功收集五圣器,在天空圣殿斩杀完全魔化的艾琳,完成封印,成为英雄。但此后三百年,他独自坐在霜语城重建的城墙上,看着日升月落,胸口结晶纹路已蔓延至脖颈。他活了下来,但灵魂早已死去。
第二个未来:他在最后关头心软,没有杀艾琳。魔神完全苏醒,毁灭世界。他在废墟中找到艾琳残存的意识碎片,抱着那碎片,与崩塌的世界一同化作尘埃。
第三个未来:他找到第三条路,以自身为祭品,将贤者之力全部注入艾琳体内,中和魔性。艾琳活了下来,失去了所有魔神之力,成为一个普通女孩。但雷恩死了,化作一尊永恒的结晶雕像,被供奉在圣殿中。而三百年后,失去贤者之力压制的魔神之力在别处重生,新的轮回开始。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无数个未来如走马灯般旋转,每一个都以悲剧收场。唯一共同点是:他和艾琳,从未一起活到白发苍苍。
“这就是……业火试炼?”雷恩在记忆火焰中低语,“让我们看尽所有可能的悲剧,然后绝望?”
“不。”艾琳的声音在身边响起。雷恩转头,看见她也在火焰中,右眼的冰蓝在炽热中顽强燃烧,“是让我们看清,然后……拒绝。”
她伸出手,不是触碰龙炎冠冕,而是握住雷恩正在结晶化的手。
“我看见了四十七个未来,每一个,你都为了救我,或为了完成使命,走向毁灭。”艾琳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火焰,也倒映着雷恩的脸,“但那些未来里,都有一个前提:我们相信了宿命,相信了循环,相信了‘必须有人牺牲’的谎言。”
“可如果……”她握紧他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竟压过了记忆火焰的灼热,“如果我们从一开始,就拒绝这个选择题呢?”
龙炎冠冕突然震动。
火焰从赤红转为纯净的金色,金色中又渗入冰蓝与银白。三色火焰螺旋上升,在冠冕上方凝聚成一道虚幻的门扉。
门扉中,传来加尔惊愕的声音:“你们……居然直接触发了‘拒绝宿命’的隐藏条件?这怎么可能,三千年来从未有人——”
话音未落,门扉洞开。
不是通向未来,而是通向“真实”。
雷恩和艾琳看见——
不是记忆,不是未来,是“现在”的另一个维度。
岩浆湖底,加尔的王座下方,埋着一具水晶棺。棺中躺着一个人,不,一个炎魔——与加尔容貌相似,但更加年轻,胸口没有黑洞,而是一颗完整跳动的火焰心脏。那是加尔的真身。而站在王座旁、与雷恩他们对话的“加尔”,只是一具用魔神之力维持的分身。
分身胸口那个黑洞,连接的也不是虚空,而是一根肉眼不可见的黑色丝线。丝线向上延伸,穿透洞窟穹顶,不知延伸向何处。
而在丝线彼端,一个雷恩熟悉的身影,正坐在占星台上,指尖缠绕着无数同样的黑色丝线,如操纵木偶般操控着一切。
占星术士,诺亚。
迦罗的人类化身。
“他在操控加尔……”艾琳喃喃。
“不止。”雷恩的右眼骤然剧痛,星河疯狂旋转,让他看见了更多——诺亚身周,有数十根类似的丝线,连接着大陆各处。翡翠回廊的古树,虚空回廊的时之砂,地脉祭坛的守护兽,甚至……伊瑟拉。
每一根丝线,都代表一个“棋子”。
“原来如此……”雷恩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循环本身,就是迦罗的陷阱。他利用艾尔文设计的循环,筛选出合适的容器,然后在合适的时机夺取,完成最终的觉醒。我们所有人,都在他的剧本里。”
“那我们就撕了剧本。”艾琳说,右眼的冰蓝突然大盛,永夜之瞳碎片在深处旋转,让她看见了丝线的“节点”。
她抬手,指尖凝结出极寒的冰刃,斩向连接加尔的丝线。
冰刃触及丝线的刹那,整个洞窟的时间,静止了。
岩浆停止翻涌,浮尘凝固在空中,加尔的分身保持惊愕的表情,伊瑟拉眼中的泪珠停在脸颊。
只有雷恩和艾琳还能动。
不,还有第三个能动的东西。
龙炎冠冕上方的门扉中,缓缓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由纯粹的星光构成,手指修长,轻轻握住了艾琳斩出的冰刃。
“到此为止了,孩子们。”
门扉中走出一个人。
银发,琥珀色眼眸,精灵长耳,脸颊没有伤疤。是伊瑟拉,又不是——气质更加古老、沧桑,眼中旋转着与雷恩右眼相似的星河。
初代贤者,艾尔文的完整意识体。
“你的转世在外面,那你是谁?”雷恩将艾琳护在身后,星陨残片已握在手中。
“我是留在龙炎冠冕中的,艾尔文的一缕‘保险意识’。”艾尔文微笑,那笑容悲悯如神祇,“当有人试图破坏循环时,我会出现,纠正错误。”
“错误?”艾琳的声音在颤抖,“你是说,我们想活下去,是错误?”
“是。”艾尔文点头,“循环必须继续。魔神之力必须被封印。而封印需要牺牲。这是三千年前,我、西格玛、加尔共同立下的誓约。西格玛自愿成为魔神,加尔自愿成为第一任容器,我自愿分裂灵魂建立循环。我们约好,在无数次轮回中,找到完美净化魔神之力的方法,让西格玛重生,让世界获得永恒的平衡。”
他看向雷恩,又看向艾琳。
“但你们的存在,威胁到了循环。雷恩,你的母亲用生命保护艾琳,这导致了第十七代容器与守护者之间产生了‘不应有的羁绊’。艾琳,你体内的魔晶在沧澜之心作用下发生变异,与贤者之力开始融合,这可能导致你成为‘不可控的变量’。而最危险的是——”
他指向两人紧握的手。
“你们在尝试‘共生’。如果贤者之力与魔神之力真的完全融合,诞生出的将不是救世主,而是超越初代魔神的、无法想象的怪物。到那时,世界将迎来真正的终焉。”
“所以你要杀了我们?”雷恩问。
“不。我要将你们‘重置’。”艾尔文抬手,龙炎冠冕绽放光芒,光芒吞没了静止的时间,“抹去你们相遇后的记忆,将雷恩送回霜语城废墟,将艾琳送回魔族实验室。让循环回到正轨。这是最仁慈的做法。”
光芒淹没视野的最后一刻,雷恩做了两件事。
第一,他发动了预知之眼,看向三秒后的未来——他看见艾尔文的手按在艾琳额头,记忆被抽出,化作光球。他看见自己也被同样对待。他看见重置完成后,艾尔文的意识体消散,时间重新流动,而他和艾琳会忘记一切,成为陌路人。
第二,他咬破舌尖,用最后的力气,对艾琳说了三个字。
不是“我爱你”,不是“活下去”。
是——
“信我。”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艾尔文都愕然的事。
他松开了艾琳的手,转身,将星陨残片,刺入了自己的心脏。
不是自杀。剑尖刺入的位置,精准地避开了心脏,却刺穿了胸口结晶纹路最密集的节点。结晶碎裂,封印在其中的贤者之力如决堤洪水般爆发,银白色的光流冲垮了艾尔文的光,冲破了静止的时间。
“你疯了?!”艾尔文第一次失态,“强行破碎结晶节点,你会死!贤者之力会暴走,这整个裂谷都会——”
“那就一起死。”雷恩咳着血,却笑了,“反正按你的剧本,我和她早晚要死一个。不如现在,拉上你这个罪魁祸首陪葬。”
贤者之力彻底失控。银白色的光吞没了洞窟,岩浆湖瞬间蒸发,黑曜石宫殿化为齑粉,加尔的分身连惨叫都来不及就消散。伊瑟拉被气浪掀飞,撞在岩壁上昏死过去。只有艾琳,在光芒中心,被雷恩用最后的力量护在身下。
而在光芒即将吞没艾尔文的意识体时,艾琳动了。
她右眼的永夜之瞳碎片,第一次完全睁开。
不是被魔神控制,是她自己,主动唤醒了碎片深处的力量。
“以吾之眼,见证真实。”她低声吟诵,用的是古魔神语,但语调平静,没有疯狂,“以吾之心,承载过往。以吾之名,艾琳·霜刃,拒绝重置,拒绝宿命,拒绝——”
她看向艾尔文。
“你。”
永夜之瞳的力量与暴走的贤者之力碰撞、融合,化作一道漆黑的、内部旋转着星河的光柱,贯穿了艾尔文的意识体。
艾尔文低头看着胸口被贯穿的大洞,眼中第一次露出释然的表情。
“原来……这就是变量……”他轻声说,身体开始化作光点消散,“西格玛,加尔……我们的誓言……终于可以……结束了……”
意识体彻底消散。
龙炎冠冕从空中坠落,落在艾琳手中。冠冕中央的宝石,从赤红变成了深邃的紫色,仿佛内部封存着一小片星空。
时间重新流动。
岩浆湖已干涸,露出湖底的水晶棺。棺盖打开,加尔的真身坐起,茫然地看着四周。他胸口的火焰心脏完整跳动,黑洞消失了。
“我……自由了?”加尔喃喃,然后看见了昏迷的伊瑟拉,看见了跪在地上、胸口插着剑的雷恩,看见了抱着冠冕、右眼流下血泪的艾琳。
“你们做了什么?”他声音颤抖。
艾琳没有回答。她跪在雷恩身边,颤抖着手,握住插在他胸口的剑柄。
“别拔……”雷恩的声音微弱如蚊蚋,“剑堵住了伤口……拔了……血就止不住了……”
“你会死……”艾琳的眼泪滴在雷恩脸上,瞬间蒸发。
“暂时……死不了……”雷恩扯出一个艰难的笑,“结晶化……堵住了血管……但撑不了多久……我们需要……治疗……”
加尔走过来,蹲下身,火焰之手按在雷恩胸口。高温灼烧皮肉,雷恩闷哼一声,但伤口竟在高温下迅速结痂、碳化,止住了血。
“炎魔的祝福,暂时保住你的命。但破碎的结晶节点无法修复,贤者之力在持续外泄。你最多还能活一个月。”加尔说,然后看向艾琳,“而你,小姑娘,你右眼的永夜之瞳碎片,刚才过度使用,已经与你的视神经完全融合。你再也无法关闭它了。从今以后,你会永远看见能量流动,看见命运丝线,也会永远被魔神意识低语骚扰。这是永久的代价。”
艾琳擦去右眼的血泪,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点星河旋转得更加剧烈。
“值得。”她只说了一个词。
伊瑟拉醒来,踉跄着走到三人身边。她看着加尔的真身,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都想起来了。”她低声说,“我是艾尔文,也是伊瑟拉。但现在的我,选择以伊瑟拉的身份活下去。循环结束了,加尔。我们的誓言,履行了。”
加尔沉默,然后伸出手——不是攻击,而是与伊瑟拉击掌,那是三千年前,三个结拜兄弟约定的手势。
“啊,结束了。”他说,然后看向雷恩和艾琳,“但这两个孩子开启的,可能是更糟糕的未来。”
“不会。”艾琳抱着龙炎冠冕站起来,右眼的冰蓝扫过洞窟每一个角落,最后定格在穹顶——她看见了诺亚延伸下来的黑色丝线,大部分已在刚才的冲击中崩断,但有一根最粗的,依然连接着伊瑟拉的后颈。
她抬手,冰刃斩出。
丝线断裂的刹那,千里之外占星台上的诺亚,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有意思……”诺亚擦去嘴角的血,笑了,“竟然能斩断我的‘命运丝线’。第十七号,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趣。”
他起身,走到占星台边缘,俯瞰下方云海中的浮空城——天空圣殿。
“那就来吧。带着你们的羁绊,你们的执念,来天空圣殿。我会在那里,为你们准备最盛大的终幕。”
他转身,身影在星光中扭曲、变幻,最后化作一个与雷恩有七分相似、但眼神邪异的青年。
“毕竟,哥哥的表演,需要弟弟的捧场,不是吗?”
笑声在空荡的占星台上回荡,如夜枭啼鸣。
*
炼狱裂谷洞口。
雷恩在加尔的搀扶下走出矿道,伊瑟拉跟在后面。艾琳走在最前,手中握着已改变形态的龙炎冠冕——它缩小成一枚紫红色的戒指,戴在她右手无名指上。
外面已是深夜。星空璀璨,银河横贯天际。
“接下来去哪?”加尔问,“虚空回廊?地脉祭坛?还是直接去天空圣殿?”
“虚空回廊。”雷恩说,右眼又流下一行血泪,但他没擦,“我们需要第三件圣器‘虚空罗盘’,获得操控空间的能力。否则以我现在的状态,根本到不了天空圣殿。”
“但虚空回廊的守护者,是‘时之精灵’。”伊瑟拉皱眉,“她们掌握时间法则,会用无尽的时砂循环困死闯入者。上次我误入那里,被困了三十年,外界才过去三天。出来时,认识的人都老了。”
“那就更需要去了。”艾琳转身,右眼在星空下流转着妖异的冰蓝与紫红,“雷恩只有一个月。外界三十年,他等不起。但如果在虚空回廊内部,将时间流速调整到极致——外界一天,内部一年,我们就有足够的时间寻找治疗他的方法。”
“可那意味着,你们要在时砂循环中,度过漫长的、可能是数百年的孤独时光。”加尔沉声说,“而且每一次循环,记忆都可能被重置。你们可能会忘记彼此,忘记目的,最后永远困在时间里。”
雷恩和艾琳对视一眼。
“那就约定。”雷恩说,伸出正在缓慢结晶化的右手小指。
“约定什么?”艾琳伸出左手小指,勾住他的。
“无论循环多少次,无论忘记多少次,都要再次找到彼此,再次一起走下去。”
小指相勾,拇指相印。一个幼稚的、孩童般的约定,在此刻星空下,却重如誓言。
伊瑟拉看着他们,琥珀色的眼眸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她想起三千年前,自己、西格玛、加尔也曾在星空下立誓,约定要改变世界。而三千年后,誓言以最残酷的方式实现,又因这两个孩子而终结。
或许,这就是轮回的意义——不是为了重复悲剧,而是为了在某一次循环中,诞生出足以打破一切的存在。
“走吧。”她转身,走向北方,“去虚空回廊,去面对时间本身。但记住——”
她回头,星光映亮她脸颊的伤疤,也映亮她眼中罕见的温柔。
“无论发生什么,我这次,会站在你们这边。以伊瑟拉之名,而非艾尔文。”
加尔大笑,笑声震落悬崖边的碎石。
“那我这个被囚禁了二十年的老家伙,也陪你们疯一次。毕竟,看着迦罗那张讨厌的脸被打碎,是我余生最大的乐趣。”
四人消失在北方茫茫夜色中。
而在他们离开后许久,炼狱裂谷深处,那个被蒸发殆尽的岩浆湖湖底,一道细微的空间裂缝悄然张开。
裂缝中,伸出一只由星光构成的手,捡起了地上残留的一小块结晶碎片——那是雷恩破碎的结晶节点掉落的残片。
手的主人,是诺亚,或者说,迦罗的人类化身。
“哥哥的结晶……”他低声自语,将碎片按入自己胸口。碎片融入,他胸口浮现出与雷恩相似的、但更加复杂的结晶纹路。
“那就看看,是你先完全结晶化,成为我的新容器,还是我先夺取你的小玩具,完成最终觉醒。”
裂缝合拢,人影消失。
只有夜风呼啸而过,吹散悬崖边的灰烬,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星空之下,那枚紫红色的戒指,在艾琳指间微微发烫,仿佛在预示着一场席卷整个大陆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是那两个相携而行的、注定要撕裂宿命的少年与少女。
以及,他们身后,那道越来越深、越来越近的,终焉之门的影子。
第五章:共生之殇
虚空回廊没有地面。
踏入传送门的瞬间,失重感攫住了所有人。雷恩感到脚下空无一物,身体在虚无中飘浮,视野里只有无尽旋转的砂——不是沙粒,是细碎的、半透明的晶体,每一粒内部都封存着一帧静止的画面。有婴儿的啼哭,有巨龙的陨落,有城市的崩塌,有花朵的绽放。时之砂。时间本身的碎片。
“别动。”伊瑟拉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不是通过空气传播,是直接回响在脑海,“虚空回廊是四维空间在三维世界的投影。在这里,‘移动’不是靠脚步,是靠‘意愿’。想去哪里,就想象自己已经在那个位置。”
雷恩尝试集中精神,想象自己向前。周围的时之砂突然加速旋转,形成漩涡,将他“拉”向某个方向。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拉动,是空间本身在重组,前一瞬他还飘在虚无中,下一瞬已站在一块悬浮的石台上。
石台由发光的白色岩石构成,边缘参差不齐,表面刻满螺旋状的凹槽。更多的石台悬浮在四周,有些相隔数米,有些远在千米之外,彼此之间由流动的光带连接。光带中流淌的不是光,是凝固的时间——雷恩看见一条光带中,一群飞鸟以慢千倍的速度振翅,永远飞不到对岸。
“这里是‘时之庭院’,虚空回廊的外围。”加尔的声音从右侧传来,炎魔巨大的身躯站在另一块石台上,岩浆般的皮肤在时之砂的微光中显得暗淡,“我们要找的‘虚空罗盘’在回廊最深处,但通往那里的路,每一次都会变化。”
“因为时间本身是流动的?”艾琳出现在雷恩身边的石台上,她右眼的冰蓝在时之砂的光晕中异常明亮,瞳孔深处那点星河旋转的速度,与周围时之砂的漩涡同步,“我能看见……时间的‘流向’。有些光带是顺流的,踏上去会加速我们的主观时间;有些是逆流的,踏上去会倒流,但只作用于记忆……”
她突然闷哼一声,捂住右眼。冰蓝色从指缝渗出,带着一丝暗红。
“艾琳?”雷恩想靠近,但两块石台之间的距离在拉大。
“没事……”她咬牙放下手,右眼眼角滑下一行血泪,在脸颊冻结成细小的红水晶,“只是……看见的东西太多了。这里的时间是破碎的,断层,回环,交叉……永夜之瞳在试图解析一切,负担很重。”
伊瑟拉飘到两人之间的光带上,翠绿的精灵长袍在时间流中无风自动。她伸出手,掌心浮现一枚发光的种子,种子落地生根,瞬间长成一株发光的藤蔓,藤蔓跨越石台间的虚空,缠住雷恩和艾琳的手腕。
“用这个连接,避免走散。”伊瑟拉说,藤蔓传来温润的生命力,稍稍缓解了雷恩胸口结晶节点的剧痛,“跟着我。我前世作为艾尔文时,曾来过这里。虽然记忆不全,但还记得一些安全路径。”
她跃向下一块石台。藤蔓牵引,雷恩和艾琳不由自主跟上。加尔低吼一声,踏碎脚下的石台,岩浆从脚底喷涌,凝固成黑色的踏脚石,一步步跟在后面。
穿越时之庭院的过程,像一场荒诞的梦。
他们踏过一条光带,雷恩发现自己突然回到了童年,坐在霜语城的图书馆里,父亲在教他识字。但下一秒,光带结束,他变回十八岁的身体,手中却多了一本不存在的童话书,书页在他看向的瞬间化作飞灰。
他们跳过一片时之砂构成的“云”,艾琳尖叫一声,发现自己变成了老妇,银发枯槁,皮肤布满皱纹。但在离开云层的刹那,她又恢复了少女模样,只是手中多了一面镜子,镜中映出的依然是老妇的脸。镜子落地粉碎。
加尔最糟。他在一条逆流光带中停留太久,出来时,身体缩小了一圈,胸口的火焰心脏跳动得微弱如烛火,眼神中属于“炎魔统帅”的沧桑锐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茫然——他暂时变回了千年前那个刚刚成年的炎魔王子。
“不能再乱走了。”伊瑟拉将加尔拉回安全的石台,将自然之力注入他胸口,火焰心脏重新旺盛,“时间乱流会侵蚀存在本身。我们需要向导。”
“向导?”雷恩问,右眼的预知之眼突然自动触发——他看见三秒后,一块不起眼的石台侧面会睁开一只眼睛。他猛地转头,那块石台静默悬浮,什么都没有。
不,等等。时之砂的流向,在那里有个不自然的漩涡。
“出来。”雷恩说,星陨残片在手中凝聚成长矛形态,矛尖指向那个漩涡。
漩涡静止了。然后,时之砂向两侧分开,一个纤细的身影从虚空中“编织”而出。
那是一个少女,看起来不过人类十五六岁的年纪,皮肤是半透明的珍珠白,能看到内部缓慢流动的光脉。她没有头发,头顶生长着细密的、水晶般的晶簇。眼睛很大,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旋转的银色星云。她赤着脚,脚踝上戴着由时之砂串成的脚环,身上只裹着一层流动的光纱。
时之精灵。虚空回廊的原生种族,时间法则的具象化身。
“闯入者。”少女开口,声音重叠了无数个音调,仿佛千万个不同年龄的她在同时说话,“你们身上缠绕着过量的‘因果线’与‘可能性残渣’。尤其是你——”
银色的眼眸看向艾琳。
“你体内寄宿着‘永夜之瞳’的碎片,那是一枚错误的时之砂,卡在了时间齿轮里。而你的心脏——”目光转向雷恩,“‘猩红魔晶’的碎屑,与‘贤者结晶’的残渣,在相互湮灭又相互依存。你们是一个悖论,一个不该存在的共生体。”
“我们需要虚空罗盘。”雷恩直截了当,“用来操控时间,治愈我的伤,压制她体内的魔神意识。作为交换,我们可以帮你解决‘错误的时之砂’。”
少女歪了歪头,晶簇发出风铃般的脆响。
“交换?”她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有趣,“时间不需要交换,时间只会‘发生’。但你们确实引起了我的兴趣。跟我来。但记住——”
她转身,光纱飘荡,所过之处,时之砂自动铺成阶梯。
“在虚空回廊深处,‘观看’即‘参与’。你们看到的每一幕,都可能成为你们必须经历的现实。而最危险的,不是死亡,是‘永恒的一瞬’——永远困在某一个瞬间里,感受无限拉长的折磨。”
*
阶梯的尽头,是一扇门。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门,是一道“时间裂缝”——竖直悬浮在虚空中的黑色裂隙,裂隙边缘闪烁着七彩的流光。透过裂隙,能看到内部的景象在不断变化:一时是繁花盛开的庭院,一时是尸横遍野的战场,一时是图书馆,一时是熔岩洞窟。
“虚空罗盘就在门后。”时之精灵少女站在裂缝旁,银色眼眸倒映着变幻的景象,“但门后的空间,是我族用来囚禁‘时间罪犯’的牢笼——‘万象回廊’。那是一个无限循环的梦境空间,每次进入,都会根据闯入者内心最深的恐惧,生成不同的场景。只有打破循环核心,才能拿到罗盘。”
“循环核心是什么?”艾琳问。
“不知道。每次都不一样。”少女说,“但可以确定的是,循环会一次次重复你们最痛苦的记忆,或最恐惧的未来。重复的次数越多,被困者的精神与存在本身,就越容易被时间同化。最终,你们会成为万象回廊的一部分,成为新的‘场景’。”
雷恩看向裂缝。预知之眼在疯狂预警,右眼剧痛,血泪止不住地流。他看见无数个可能性:他看见自己被困在霜语城大火中,一次次重复救母亲却失败;看见艾琳一次次魔化,自己一次次斩杀她;看见两人白发苍苍却形同陌路;看见世界毁灭,只剩他们相拥等死……
但所有的可能性尽头,都有一线微光。那是虚空罗盘的光。
“我进去。”雷恩说。
“我也去。”艾琳抓住他的手腕。
“不,你留——”
“你只有一个月。”艾琳打断他,右眼的冰蓝在黑暗中燃烧,“而且,循环的核心很可能是我。如果里面是‘我魔化,你杀我’的场景,你需要我在场,才能打破它。”
雷恩沉默。他知道她说得对。
伊瑟拉叹了口气:“我守在外面。如果你们太久不出来,我会尝试强行撕开裂缝——虽然那可能导致时间乱流把我们都卷进去。”
加尔盘腿坐下,胸口的火焰心脏稳定跳动:“我也守着。时之精灵小姑娘,聊聊?我对时间法则有点兴趣。”
时之精灵少女在加尔身边坐下,很自然地开始讲解时间的非线性本质。她似乎完全不在意进去的两人是死是活。
雷恩最后看了一眼同伴,握紧艾琳的手,踏入裂缝。
黑暗。失重。然后——
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是草地。
雷恩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翡翠回廊的净泪湖畔。湖水清澈,倒映着树冠星空。一切都和记忆中的一样,除了一点:湖边没有伊瑟拉,没有加尔,只有艾琳。
而艾琳站在湖心,背对着他,银发在月光下如瀑。
“艾琳?”雷恩呼唤。
艾琳转身。
右眼是完全的漆黑,左眼是冰蓝,但冰蓝中旋转着血色纹路。她笑了,笑容妖异而陌生。
“又见面了,贤者大人。”她说,声音是重叠的魔神之音,“这是第几次了?第四次?第五次?我记不清了。每次你都冲进来,喊着我的名字,然后被我杀死,或杀死我。但循环又会重启。真无聊,不是吗?”
雷恩的心脏骤停。
这不是艾琳。是魔神意识完全掌控的她。
不,等等。预知之眼没有触发。为什么?如果这是真实的威胁,他应该能看见未来——
“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已发生过的未来’。”魔神艾琳似乎读出了他的想法,歪了歪头,“准确说,是你预知之眼在之前四十六次循环中,看见过的未来碎片。万象回廊读取了你的恐惧,将它们编织成真实的场景。而现在,是第四十七次。”
她抬手,湖面冻结,冰刺如森林暴起。
“这次,我会稍微认真一点。毕竟,杀了你四十六次,我也腻了。”
*
第一次死亡,来得很快。
雷恩试图唤醒艾琳的本体,呼喊她的名字,讲述霜语城的回忆。但魔神艾琳只是冷笑,冰刺贯穿他的胸膛,将他钉在树上。剧痛,窒息,视野变黑。
然后他重新站在湖边,毫发无伤。艾琳依然背对他站在湖心。
“第二次。”魔神艾琳转身,这次她左眼也变成了漆黑。
雷恩尝试战斗。星陨残片化作重剑,冰霜剑气与魔神的冰风暴对撞。但实力的差距是绝望的。三十秒后,他的头被拧下。
第三次,他尝试逃跑,想找到循环的出口。但整个空间是封闭的,无论跑到哪里,最终都会回到湖边。魔神艾琳等在那里,用冰锥将他凌迟。
第四次,他放弃抵抗,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抚摸她的脸。魔神艾琳愣了一瞬,然后右眼的永夜之瞳爆发,将他从分子层面分解。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死亡。复活。再死亡。
每一次,魔神艾琳的力量都在增强,技巧都在进化。而雷恩,除了死亡的痛苦记忆在累积,什么都没得到。他开始怀疑,这真的是幻境吗?痛感太真实,绝望太真实,每一次死亡时,艾琳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本体的泪光,也太真实。
第十八次。这次,魔神艾琳没有立刻杀他。
她走到被冰封住双腿的雷恩面前,蹲下,漆黑的眼眸近距离注视着他。
“你知道吗?”她用艾琳本体的声音说,温柔得令人心碎,“每一次你死,我都会哭。虽然只有一瞬,虽然我立刻就会被压制,但那个瞬间,我能感觉到‘我’还在。而你每一次冲进来,明知会死,却从不放弃。为什么?”
雷恩咳着血,笑了。
“因为约定好了。无论循环多少次,都要找到你,一起走下去。”
魔神艾琳的表情扭曲了。漆黑与冰蓝在她眼中疯狂切换,她抱住头,发出非人的惨叫。然后,冰蓝占据上风——只有短短三秒。
三秒里,艾琳的本体看着他,泪流满面。
“雷恩……下次……不要救我了……杀了我……结束这一切……”
黑暗重新占据。
“真是感人的羁绊。”魔神艾琳擦去眼角的泪,但那是魔神在模仿人类的表情,“但没用的。每一次循环,本体的意识都会磨损。刚才那三秒,是最后的回光返照。下一次,她不会再醒来了。”
第十九次,艾琳本体没有出现。
第二十次,魔神艾琳学会了用雷恩母亲的声音说话。
第三十次,雷恩开始出现记忆断层。他有时会忘记自己死了多少次,有时会突然喊出错误的数字。死亡的痛苦在累积,精神在崩溃边缘。
第三十五次,他发现了规律。
每一次死亡后复活,魔神艾琳的力量会变强,但她的“台词”会有细微变化。而且,她越来越频繁地看向湖心某个固定位置——那里有一块不起眼的白色卵石,每次循环都在同一个地方。
第三十六次,雷恩在死亡前,用尽最后力气,将星陨残片掷向那块卵石。
剑尖触及卵石的刹那,整个场景凝固了。
然后,像镜子般破碎。
*
雷恩站在一片纯白空间里。没有湖,没有树,没有艾琳。只有前方悬浮着一个发光的沙漏,沙漏中的时之砂正在缓慢下落。
沙漏旁,站着一个身影。
是诺亚。迦罗的人类化身,雷恩的“弟弟”。
他穿着占星术士的长袍,银发与雷恩相似,但眼神邪异,嘴角永远挂着嘲讽的弧度。他正用手指拨弄沙漏中的时之砂,砂粒在他指尖流淌,化作细小的画面。
“终于发现了,哥哥。”诺亚没有回头,“循环的核心不是艾琳,是‘你的选择’。每一次,你都选择‘拯救’,于是循环继续。而打破循环的方法,是选择‘杀死’。”
雷恩想拔剑,但身体无法动弹。这片纯白空间压制了一切力量。
“别激动。我不是本体,只是一缕留在虚空罗盘里的意识残影,类似艾尔文留在龙炎冠冕里的那种。”诺亚转身,笑容灿烂,“毕竟,作为万象回廊的设计者之一,我总得留个后门,看看有没有有趣的闯入者。”
“设计者?”
“对。三千年前,艾尔文建立循环,我——或者说,我的前世,初代魔神的疯狂一面——也参与了设计。万象回廊是我提议的,用来测试‘容器’与‘守护者’羁绊的强度。如果你们能通过测试,拿到虚空罗盘,就证明你们的羁绊足以对抗魔神意识的侵蚀。那么,最终计划就可以启动。”
“最终计划?”
诺亚走到雷恩面前,伸手,指尖触碰他胸口的结晶节点。剧痛传来,雷恩闷哼。
“你看,哥哥,你和艾琳,是绝配。”诺亚的声音如毒蛇低语,“你体内是破碎的贤者结晶,是秩序的碎片;她体内是破碎的猩红魔晶,是混沌的碎片。两者相克,却又在沧澜之心的调和下,开始共生。如果……如果能让你们完全融合,会发生什么?”
他退后一步,展开双臂。
“会诞生出超越初代魔神、超越初代贤者的,真正的‘神’。一个同时掌控秩序与混沌,能重塑世界的存在。而那个神,需要一个‘主导意识’。是你,还是她,还是我?这就是游戏的终局。”
“疯子……”雷恩咬牙。
“也许吧。但这是唯一能让所有人都活下去的路。”诺亚的表情突然认真了一瞬,“哥哥,父亲和母亲,是被长老会处死的。因为他们想终止循环,想放走所有实验体。而告密者,是叔叔。我躲在衣柜里,亲眼看着他们被杀。之后我被叔叔带走,改造成迦罗的容器。我恨,恨家族,恨循环,恨这个世界。所以我选择成为魔神,选择毁灭一切,然后重建。”
他笑了,笑容里有一丝雷恩熟悉的、属于弟弟的稚气。
“但遇见你之后,我改主意了。如果你和艾琳能成为新神,那么世界可以不用毁灭,可以重生。而我会作为你们的‘第一个信徒’,见证新时代。是不是很美好?”
“代价是艾琳的自我,和我的生命。”雷恩说。
“不,代价是‘旧世界的规则’。”诺亚指向沙漏,“拿到虚空罗盘,你们就能操控时间,就有希望在终局到来前,找到两全之法。当然,也可能找不到。但至少,你们争取了时间。”
他身体开始透明。
“哦,对了。外面那个时之精灵小姑娘,是我安排的。她会指引你们拿到罗盘,但也会在最后关头,要求你们付出‘时间税’——可能是记忆,可能是寿命,可能是情感。讨价还价时狠一点,她很好说话。”
诺亚彻底消散。
纯白空间崩塌。雷恩重新站在湖边,但这一次,艾琳不在湖心。
她在岸边,背对他坐着,肩膀在颤抖。
雷恩走近。艾琳转过头,右眼是冰蓝,左眼是紫色,没有黑暗。但她的表情,是死寂的绝望。
“我都看见了。”她轻声说,“四十六次循环的记忆,诺亚的话,一切。原来,我存在的意义,真的是成为神的一部分。真是……可悲。”
“那不是唯一的可能性。”雷恩在她身边坐下,“诺亚是疯子,他的话不能全信。”
“但他说对了一点。”艾琳抱住膝盖,“我们体内,秩序与混沌在共生。每一次循环,我都能感觉到,魔晶和贤者结晶的碎片在靠近,在试图融合。而融合的结果……”
她抬手,掌心浮现一团能量——左半边是银白色的贤者之力,右半边是暗红色的魔神之力,两者交界处,是深邃的紫色,那紫色中旋转着细小的星河。
“看,它们在创造‘新东西’。而那个新东西,在呼唤我,也在呼唤你。如果我们放任下去,总有一天,我们会不再是我们。”
雷恩看着那团能量,右眼的预知之眼自动触发。他看见了短暂的未来碎片:他和艾琳站在终焉之门前,两人手牵手,身体开始融合,化作一个巨大的、半银白半暗红的光茧。光茧中,一个新的意识在诞生,那意识既不是雷恩,也不是艾琳,也不是魔神。
是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
“那就找到控制它的方法。”雷恩握住艾琳的手,能量团消散,“虚空罗盘能操控时间,我们就有无限的时间去研究、去尝试。一个月不够,就一年;一年不够,就十年;十年不够,就一百年。总有一天——”
“你会死的。”艾琳打断他,眼泪滑落,“结晶节点破碎,贤者之力在持续外泄。伊瑟拉说最多一个月,加尔说炎魔的祝福只是暂时。你等不了一百年,你连一年都等不了。”
“那就用虚空罗盘加速我的时间,延缓你的。”雷恩说,“让我在短时间内经历百年,找到方法,然后解除加速,用我找到的方法救你。”
“那意味着,你要独自在时间加速中,度过漫长的孤独岁月。你会疯的。”
“总比看着你消失好。”
两人沉默。湖水平静如镜,倒映着虚假的星空。
许久,艾琳低声说:“我有一个想法。很疯狂,但可能是唯一的办法。”
“什么?”
“下一次循环,当魔神控制我时,不要抵抗,让我杀了你。”
雷恩愣住。
“但不是真的死。”艾琳转头看他,右眼的冰蓝中闪烁着某种决绝的光芒,“诺亚说,打破循环的方法是选择‘杀死’。但我认为,他理解错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杀死,是‘杀死旧的选择模式’。我们每一次都选择‘对抗’,所以循环继续。如果我们选择‘接纳’呢?”
“接纳魔神?”
“不,接纳‘可能性’。”艾琳指向自己的心脏,“魔晶在这里,贤者结晶的碎片在你胸口。它们渴望融合,我们就让它们融合。在循环中,在受控的环境下,让两者接触,看看会发生什么。如果结果是好的,我们就找到了新路;如果结果是坏的,反正循环会重置,我们可以重来。”
“但你会痛苦。魔晶与贤者之力对冲的痛苦,你承受过,那足以让人发疯。”
“你死过四十六次,每次的痛苦都真实无比。”艾琳笑了,笑容里有泪,“我们扯平了。”
雷恩看着她,看着这个银发的少女,这个本该是他“处决对象”的容器,这个如今他愿意用一切去守护的家人。他想起母亲临终的话,想起父亲藏在日记里的忏悔,想起自己十八年来活在谎言中的愤怒与空虚。
然后他想起,在炼狱裂谷,两人勾着小指做的约定。
“好。”他说,“第四十七次。我们一起,打破循环。”
艾琳握紧他的手。两人起身,走向湖心。
时之砂开始旋转。场景重置。
*
第四十七次循环。
魔神艾琳站在湖心,右眼漆黑,左眼冰蓝带血,笑容妖异。
“又来了,贤者。这次想怎么死?我新学会了一招,可以把你的骨头一根根抽出,但让你活着,然后——”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雷恩没有拔剑,没有防御,没有呼喊。他只是走到她面前,张开双臂,抱住了她。
拥抱的刹那,魔神艾琳的身体僵住了。黑暗在她眼中剧烈波动,冰蓝疯狂闪烁。她尖叫,不是魔神的声音,是艾琳本体的惨叫。
“雷恩……你做什么……快放开……我会伤到你……”
“不会的。”雷恩在她耳边轻声说,右手按在自己胸口结晶节点,左手按在艾琳心口,“因为这次,我们选择‘一起’。”
贤者之力从他破碎的节点中涌出,银白色的光流如决堤江河。与此同时,艾琳心口的魔晶碎片被唤醒,暗红色的魔神之力喷薄。两股力量在两人之间对冲、撕扯,剧痛让雷恩眼前发黑,让艾琳七窍渗血。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对抗。
雷恩放松身体,让贤者之力“邀请”魔神之力。艾琳咬牙,主动引导魔晶的能量,流向雷恩胸口。
银白与暗红接触的刹那——
没有爆炸,没有湮灭。
它们交融了。
化作那种深邃的、旋转着星河的紫色。紫色能量在两人之间循环,流过雷恩的血管,流过艾琳的心脏,形成完美的回路。每一次循环,紫色就更浓郁一分,雷恩胸口的结晶纹路在消退,艾琳手腕的紫色纹路在淡化。
而魔神艾琳眼中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她愣愣地看着雷恩,右眼恢复冰蓝,左眼恢复紫色。泪水涌出,但那是喜悦的泪。
“成功了……我们……”
话音未落,整个场景开始崩溃。
湖面蒸发,树木枯萎,天空碎裂。万象回廊在瓦解,因为循环的核心——“对抗”的二元选择——被打破了。新的可能性,“共生”,诞生了。
两人站在纯白空间中。前方不再是沙漏,而是一个悬浮的、由时之砂构成的罗盘。罗盘中央,一枚紫色的指针静静旋转。
虚空罗盘。
但罗盘旁,站着时之精灵少女。她表情严肃,银色眼眸中第一次出现类似“担忧”的情绪。
“你们创造了新的时间分支。”她说,“‘共生’的可能性,本不该存在。它的出现,会扰动整个时间流。作为回廊的守护者,我必须收取‘时间税’,以平衡扰动。”
“你要什么?”雷恩问,他感到体内那股紫色能量在稳定流动,胸口不再剧痛,结晶化停止了。不,不是停止,是转化——结晶变成了那种紫色的、半透明的物质,如玉石般温润。
“我要你们‘相遇之后的所有记忆’。”少女说,“交出来,你们可以拿走罗盘,但会忘记彼此,回到相识之初的状态。不交,罗盘会自毁,你们永远无法操控时间,一个月后贤者会死,魔神会苏醒,世界毁灭。”
残酷的选择。又是选择。
艾琳握紧雷恩的手,看向他,眼中是询问。
雷恩摇头。他看向少女:“还有其他选项吗?比如,用我们‘未来的时间’抵税?”
“可以。”少女点头,“但代价很高。如果你们选择用未来时间抵税,那么无论你们原本能活多久,在离开回廊的那一刻,你们的‘剩余寿命’会被固定为——三十天。三十天后,你们会同时自然死亡,没有疾病,没有伤害,就是寿命耗尽,灵魂消散。”
三十天。从今天起,两人都只剩下一个月生命。
“如果我们在这三十天里,用虚空罗盘操控时间,延长寿命呢?”艾琳问。
“做不到。”少女摇头,“时间税是法则层面的剥夺。罗盘可以加速、减速、暂停时间,但无法为你们‘增加’时间。就像你可以把一杯水倒来倒去,但杯子的容量是固定的,你无法让它变多。”
三十天。要找到剩下的两件圣器,要前往天空圣殿,要对抗迦罗,要找到两全之法。不可能的任务。
雷恩和艾琳对视。在彼此眼中,他们看见了同样的决定。
“我们交记忆。”两人同时说。
少女愣住。
“但代价是忘记彼此。”雷恩说,“不过,我们可以留下‘线索’。在记忆被抽走前,写下日记,画下画像,设下魔法标记。这样,即使我们忘了,也能重新想起来。”
“记忆的空白会产生巨大的情感空洞,你们可能会本能地抗拒再次接触,甚至互相厌恶。”少女警告。
“那就厌恶吧。”艾琳笑了,笑容里有泪,“至少我们都活着,至少还有可能重新开始。而如果只剩下三十天,我们连尝试的机会都没有。”
少女沉默许久。最后,她轻轻点头。
“如你们所愿。”
她抬手,时之砂从罗盘中涌出,化作两条光带,探入雷恩和艾琳的额头。剧痛传来,记忆在剥离——相遇那天的雨,翡翠回廊的试炼,炼狱裂谷的火焰,无数次循环的死亡与拥抱,还有刚刚诞生的、紫色的共生能量。
记忆化作光球,被少女收进一个水晶瓶。她将瓶子小心地挂在腰间。
“现在,你们是陌生人了。”她说,声音第一次有了温度,“但我会遵守诺言,在合适的时机,将记忆还给你们。在那之前——”
她弹指,虚空罗盘缩小,落在雷恩手中。那是一个巴掌大的紫色罗盘,中央指针是星河般的银色。
“走吧。你们的朋友在外面等了很久。外界只过去三小时,但你们在循环中,度过了四十七次人生。”
她挥手,裂缝在纯白空间中打开。
雷恩和艾琳转身,踏入裂缝。在离开前的最后一瞬,两人不约而同地回头,看向对方。
眼神空洞,陌生,但深处,有一丝极细微的、连他们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刺痛。
仿佛遗忘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
虚空回廊入口。
伊瑟拉和加尔看着从裂缝中走出的两人,松了口气。但当他们看见雷恩和艾琳脸上的茫然表情,以及两人之间那种诡异的疏离感时,心又沉了下去。
“拿到了。”雷恩举起虚空罗盘,声音平静,“但代价是……我们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艾琳站在三步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眉头紧皱。她感到胸口空落落的,仿佛心脏缺了一块。而雷恩……她看向那个银发少年,明明应该很熟悉,却想不起任何关于他的细节。
“时之精灵对你们做了什么?”加尔沉声问。
“收了时间税。”时之精灵少女从裂缝中走出,手中把玩着那个记忆水晶瓶,“放心,只是暂时的。等他们需要的时候,我会还回去。现在,你们该走了。虚空回廊不欢迎停留过久的客人。”
她挥手,传送门在众人身后打开。门外是正常的森林景象,月光皎洁。
伊瑟拉深深看了少女一眼,最后点头:“谢谢。”
“不用谢。我只是做了笔划算的交易。”少女转身,走入裂缝,消失前轻声说,“对了,提醒你们。迦罗已经知道你们拿到了罗盘。他在天空圣殿等你们。而最后两件圣器——‘大地脉动’和‘星辉法典’——的试炼,会比之前残酷百倍。因为那两件圣器,关联着‘自我牺牲’与‘接受宿命’。”
“祝你们好运。希望在终焉之门前,你们还能记起彼此的名字。”
裂缝合拢。
四人站在森林中,月光洒落,寂静无声。
雷恩低头看着手中的虚空罗盘,紫色指针缓缓旋转,指向北方——那是地脉祭坛的方向。
“接下来去哪?”他问,声音里没有波澜。
“地脉祭坛。”伊瑟拉说,看了一眼艾琳,又看了一眼雷恩,心中叹息,“但在这之前,我们需要休息,需要整理情报。而且你们两个……需要重新认识。”
“重新认识?”艾琳皱眉,“我们不是同伴吗?”
“是同伴。”加尔咧嘴一笑,笑容里有苦涩,“但你们忘了,你们不只是同伴。不过没关系,时间还长。等拿回记忆,你们就会明白。”
雷恩和艾琳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那种莫名的刺痛感又出现了。
“那就出发吧。”雷恩收起罗盘,走向北方,“在记起来之前,先完成任务。拿到所有圣器,阻止魔神复苏。这是我们的使命,对吧?”
“对。”艾琳轻声说,跟上他的脚步,“使命。”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三步距离,走向森林深处。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影子在某一刻交错,仿佛想要重叠,却又在下一秒分开。
伊瑟拉和加尔跟在后面,看着那两个疏离又熟悉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遗忘是保护,还是另一种残酷?
而三十天后,当记忆归还,当真相揭露,当终焉之门开启,这两个被宿命撕裂又强行缝合的少年少女,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无人知晓。
只有夜风吹过林梢,如叹息,如低语,如古老轮回中,那从未停歇的、时之砂流动的声音。
终章:星坠之时
天空圣殿悬浮在云海之上,不是神话中的纯白之城,而是一座由齿轮、导管与发光的符文构成的机械巨构。它的基座是十二边形金属平台,边缘垂落数以千计的青铜锁链,锁链末端没入云中,仿佛这座城是被囚禁在天空的巨兽。建筑表面布满星象轨道,巨大的黄铜星体沿着预设轨迹缓缓滑动,每一次交汇都激发刺眼的电弧。空气中有臭氧与旧金属的气味,还有某种更深的、仿佛来自地核的低频嗡鸣。
雷恩站在圣殿边缘的传送平台上,狂风撕扯着他已半结晶化的披风。右眼的预知之眼在疯狂预警,视野边缘不断闪过破碎的未来画面:齿轮崩裂,锁链断裂,整座圣殿坠向大地。但所有画面最终都汇聚向同一点——圣殿中央的占星台,那里悬浮着一个身影。
诺亚。或者说,迦罗的人类化身。
“欢迎,哥哥。”诺亚的声音通过扩音法阵传遍平台,温和如老友问候,“还有各位……棋子。你们能走到这里,真是令人感动。”
伊瑟拉拉开长弓,箭尖凝聚翠绿的自然之力:“少废话,迦罗。把星辉法典交出来,然后从那个孩子的身体里滚出去。”
“孩子的身体?”诺亚笑了,他展开双臂,星光从圣殿各处涌来,缠绕他周身,将他的轮廓扭曲、拉长,化作一个三米高、由星光与暗影构成的人形。人脸依然是诺亚的,但眼眶中是旋转的星河,胸口嵌着一枚跳动的猩红晶石——完整的猩红魔晶,而非碎片。“这就是我的本体。诺亚从来不是‘被附身’,诺亚就是迦罗,迦罗就是诺亚。就像哥哥你,雷恩·霜刃,从来不是‘贤者后裔’,而是‘贤者之力的人形容器’。”
雷恩握紧星陨残片,剑身传来不安的震颤。自从踏入天空圣殿,他体内的贤者之力就在与某种更高阶的力量共振,胸口紫色的共生结晶在发热。艾琳站在他左侧三步外——这个距离是离开虚空回廊后两人默认的“安全距离”。她右眼的永夜之瞳完全睁开,冰蓝瞳孔倒映着整个圣殿的能量流动,但她的表情一片空白。记忆还未归还。
“你在说什么胡话。”加尔踏前一步,炎魔之躯在星光下投出摇曳的阴影,“我见过初代魔神西格玛,你不是他。你只是个窃取了心脏的卑劣模仿者。”
“模仿者?”迦罗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在星光构成的身体上显得诡异,“加尔,我亲爱的兄长,你被囚禁在炼狱裂谷二十年,难道从未怀疑过吗?为什么你胸口的黑洞永远无法愈合?为什么你无法离开裂谷?因为你根本就不是‘加尔’。”
他弹指,一道星光射入加尔胸口。炎魔统帅闷哼一声,低头,看见胸口的火焰心脏突然变得透明。心脏内部,封存着一枚细小的黑色结晶——永夜之瞳的另一块碎片。
“你是我用西格玛的骸骨、加尔的记忆碎片、以及永夜之瞳的力量,捏造出来的‘看守’。”迦罗的声音轻柔如毒蛇吐信,“真正的加尔,三千年前就死了,和西格玛一起。而你,只是我留在炼狱裂谷,用来筛选合适容器的道具。艾琳能通过你的试炼,就证明她有资格成为‘终焉之匙’。”
加尔的表情凝固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心脏,看着其中那枚碎片,然后缓缓抬头,火焰之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崩溃”的情绪。
“不可能……我记得一切……西格玛,艾尔文,我们三人的誓言……”
“记忆是我给的。”迦罗说,“就像我给了雷恩‘家族被魔族屠杀’的记忆,给了艾琳‘被实验改造’的记忆。但真实是什么呢?”
他挥手,占星台上空浮现巨大的光幕。光幕中播放的不是记忆,是“记录”。
*
第一段记录:星辉纪元元年,五贤者站在初代魔神的尸体前。但画面中的“魔神”,是一个平静沉睡的银发精灵——西格玛。而站在他身边的四人,不是贤者,是四个身穿白袍、胸口绣着齿轮徽记的“调整者”。
“初代魔神西格玛,是‘世界调节装置’的上任管理员。”迦罗解说,声音在平台回荡,“装置每千年需要重启一次,以防能量淤积导致世界崩溃。重启需要管理员牺牲自身,化为封印,暂时封存装置。西格玛自愿成为封印,但他要求,千年后必须有人解除封印,让他‘安息’。而五贤者——不,五调整者——背叛了他。他们修改了程序,将西格玛的意识和装置核心绑定,让他永远困在封印中,成为装置永恒的能源。”
画面中,四个调整者启动法阵,西格玛的身体在光芒中分解,化作五件圣器。而他的意识,被撕碎,一部分封入永夜之瞳,一部分封入猩红魔晶,残余的碎片散落世界各地。
“之后三千年,调整者建立了‘轮回系统’。他们从世界各地挑选合适的‘容器候选者’,植入西格玛的意识碎片,希望通过容器的成长,让碎片自然融合,最终诞生出一个‘可控的新管理员’。但每一次,容器都会在成年时觉醒西格玛的记忆,试图解除封印,释放真正的管理员。于是调整者又设立了‘处刑人’系统——贤者血脉,用来在容器觉醒前将其斩杀,回收碎片,等待下一次轮回。”
光幕画面切换。霜语城,实验室,婴儿艾琳被植入魔晶的场景。但画面中,主持仪式的不是雷恩的叔叔,而是四个模糊的白影——调整者的后代。雷恩的父母冲进实验室,试图阻止,被当场击杀。而婴儿艾琳,被偷偷带走。
“霜刃家族不是贤者后裔,是‘处刑人家族’。但他们中的一些人,比如你的父母,开始怀疑这个系统的正当性。他们暗中收集证据,试图揭露调整者的阴谋。于是,他们被清洗了。霜语城惨案,是调整者联手魔族中的激进派,发起的灭口行动。而你的叔叔,是调整者安插在霜刃家族的内应。”
第三段画面。诺亚,年幼的诺亚,躲在衣柜里,看着父母被身穿白袍的调整者杀死。然后他被带走,洗去记忆,植入“迦罗”的人格,成为调整者选中的新任“处刑人”。但植入过程中出了差错——诺亚本身的意识没有完全消失,反而与迦罗的人格融合,诞生了一个既痛恨系统、又渴望力量的怪物。
“我花了二十年渗透调整者组织,最终找到机会,吞噬了真正的迦罗,获得了他的权限。然后我开始执行自己的计划:收集五圣器,打开终焉之门,释放西格玛,摧毁这个扭曲的系统。而你们——”
迦罗的目光扫过众人。
“雷恩,你是调整者选中的最后一任处刑人,但你母亲在死前,将‘真正的贤者之力’——那是西格玛的一缕善念——注入了你体内。艾琳,你是历代最完美的容器,因为你体内不仅有西格玛的碎片,还有雷恩母亲的基因片段,这让你与雷恩产生了天然的共鸣。而伊瑟拉,你是调整者中的叛徒艾尔文的转世,你潜伏在精灵中,等待机会摧毁系统。加尔,你是我制造的棋子,用来推动剧情。所有人,都在我的剧本里。”
他张开双臂,星光在身后凝聚成巨大的门扉虚影——终焉之门。
“而现在,剧本到了终章。五圣器已齐聚四件,只差最后的星辉法典。而星辉法典,就在这座圣殿的核心,与终焉之门的封印相连。要拿到它,需要两个人:一个代表‘秩序’的处刑人,一个代表‘混沌’的容器。两人必须心意相通,同时触碰封印,以‘共生之力’中和门上的防御机制。然后——”
他笑了,笑容疯狂而悲伤。
“然后,门会打开。西格玛会归来,系统会崩溃,这个世界会重归混沌,再重生。而你们,可以选择成为新世界的基石,或者……成为殉葬品。”
*
长久的死寂。
只有齿轮转动的轰鸣,和狂风的呼啸。
雷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半结晶化的紫色皮肤,看着体内缓缓流动的共生能量。原来,他的人生,他的仇恨,他的使命,全是谎言。就连这力量,也是别人设计好的“程序”。
艾琳也在看自己的手。她感到右眼的永夜之瞳在灼烧,脑海中闪过无数碎片画面:实验室的冰冷,火海的炽热,雷恩母亲温柔的哼唱,还有……雷恩一次次死亡时的眼神。那些被抽走的记忆,在剧烈冲撞封印,想要回归。
“所以,”伊瑟拉的声音沙哑,“三千年来,我们精灵守护的所谓‘圣器’,其实是囚禁西格玛的刑具?而我,是制造刑具的帮凶的转世?”
“不止。”迦罗说,“你还是西格玛的爱人。三千年前,是你提议让他成为封印,承诺千年后必来解救。但你食言了。你背叛了他,加入了调整者,只为获得永恒的生命与权力。你的转世,是你自我惩罚的方式——永远困在记忆的牢笼里,永远寻找真相,却永远无法接受真相。”
伊瑟拉踉跄一步,长弓脱手。她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脸,但指缝中涌出的是银色的光——那是灵魂在崩溃。
加尔看着胸口的透明心脏,看着其中那枚永夜之瞳碎片。他突然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
“原来如此……原来我连‘存在’都是假的……那我还挣扎什么?守护什么?”
他抬手,火焰在掌心凝聚,对准自己的心脏。
“住手!”雷恩吼道。
但晚了一步。加尔捏碎了那枚碎片。火焰心脏炸裂,炎魔巨大的身躯开始崩解,化作漫天火星。但在彻底消散前,他看向雷恩和艾琳,火焰之眼中闪过最后一丝清明。
“别相信他……任何话……都别全信……找到……自己的真相……”
火星散入风中。
又一道星光从迦罗手中射出,贯穿了伊瑟拉的胸膛。精灵游侠低头看着胸口的大洞,琥珀色的眼眸中,混乱的记忆终于串联成完整的真相。她看向雷恩,嘴唇翕动,无声地说出三个字:
“对不起。”
然后她的身体化作光点,汇入圣殿的星光中——她的灵魂本就是艾尔文分裂出的一部分,如今回归了本体。
现在,平台上只剩三人。
雷恩,艾琳,迦罗。
“好了,闲杂人等退场了。”迦罗从占星台飘落,站在两人面前十步,“现在,做出选择。帮我打开终焉之门,我承诺,新世界会有你们的位置。拒绝,我会强行抽取你们的共生之力,那样你们会死得很痛苦。而门,我依然能打开,只是多花点时间。”
雷恩看向艾琳。少女也在看他,右眼的冰蓝中,有什么东西在松动——记忆的封印,在剧烈冲击下,开始龟裂。
“艾琳。”雷恩说,声音很轻,“你相信他说的吗?”
“我不知道。”艾琳摇头,按住抽痛的右眼,“但我的心脏在痛,看到那些画面时,痛得无法呼吸。就好像……那些事真的发生过,而我在很久以前,就认识你。”
“那就够了。”雷恩笑了,笑容里有某种决绝的温柔,“不需要记忆,不需要真相。只要此刻,站在这里的你和我,是真实的。只要我想保护你的心情,是真实的。”
他伸出手。不是握剑的手,是邀请的手。
“愿意再相信我一次吗?即使可能会死,即使一切可能是谎言。”
艾琳看着他伸出的手,看着那只半结晶化、却依然坚定的手。胸口空落落的地方,突然被某种温暖的东西填满。那东西很熟悉,很古老,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就曾这样握住这只手,走过漫长而黑暗的路。
“我相信。”她说,伸手,握住。
两手相触的刹那,记忆的封印彻底破碎。
*
光。
不是外在的光,是记忆的洪流,情感的决堤,是四十七次循环中每一次死亡与拥抱,是翡翠回廊的吊坠共鸣,是炼狱裂谷的业火试炼,是虚空回廊的共生之殇。是所有被抽走、被遗忘、却被灵魂铭刻的瞬间。
雷恩看见艾琳在火海中对他笑,说“这次换我保护你”。艾琳看见雷恩在循环中一次次赴死,说“下次一定带你出去”。他们看见彼此在暴雨中初遇,在月光下同行,在星空下立下幼稚的约定。
他们看见真相——不,是两个真相。
迦罗展示的,是“调整者记录”的真相。但还有另一个真相,藏在共生能量的最深处,藏在两人灵魂交融的地方。
雷恩闭上眼,让记忆与感知完全敞开。他看见——
三千年前,西格玛不是自愿成为封印,是被迫。但逼迫他的不是艾尔文,是“世界调节装置”本身。装置出现了无法修复的故障,即将爆炸,毁灭整个大陆。唯一的方法是有人进入核心,手动稳定系统。西格玛进去了,但他发现,一旦进入,就永远无法离开,会成为系统的一部分。他请求艾尔文杀了他,彻底关闭系统,让世界自然重生。但艾尔文拒绝了。他想救西格玛,想救世界,于是他联合其他三位调整者,设计了一个残酷的方案:将西格玛的意识分割,植入不同容器,在无数次轮回中,让容器们自我进化,最终诞生出一个能承载故障系统、又不被其吞噬的“新管理员”。
这个计划被称为“救赎计划”。霜语城实验是第十六次迭代,雷恩和艾琳是第十七次。每一次,调整者都会挑选一个“处刑人”和一个“容器”,让他们相遇、同行、产生羁绊,然后在最终时刻,让处刑人亲手终结容器,回收进化后的意识碎片,注入下一个轮回。
但第十七次出了意外。雷恩的母亲,那个本该冷漠执行任务的处刑人,在接触婴儿艾琳时,感受到了她灵魂中属于西格玛的、纯粹而痛苦的呼唤。她心软了,她背叛了计划,想带艾琳逃走。于是她被清洗。而她的儿子雷恩,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植入了“复仇”的虚假记忆,推入了第十七次轮回。
但最大的意外,是雷恩和艾琳真的产生了“计划外”的感情。那不是程序设计的羁绊,是灵魂自发的选择。而这份感情,触发了西格玛意识碎片深处的某个指令——那是西格玛在被迫成为系统前,留下的最后保险:如果有一天,有两个灵魂在完全自由的情况下,依然选择彼此守护,那么他们可以获得系统的“最高权限”,决定世界的未来。
这个保险,就是“共生之力”。秩序与混沌的融合,处刑人与容器的共鸣,是打开终焉之门的唯一钥匙,也是……关闭系统、解放西格玛的唯一方法。
雷恩睁开眼。艾琳也同时睁眼。两人眼中,是相同的、洞悉一切的清明。
“你隐瞒了最后一部分。”雷恩看向迦罗,“终焉之门不是释放西格玛的通道,是系统的‘自毁开关’。打开它,西格玛会彻底消散,系统会崩溃,但世界不会重生,会直接毁灭。因为系统已经和世界根基完全绑定。你想要的不是解放,是复仇——对囚禁你三千年的系统,对背叛你的艾尔文,对整个世界的复仇。”
迦罗的表情凝固了。星光构成的身体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你……怎么知道……”
“因为西格玛的碎片,在我们体内。”艾琳说,右眼的永夜之瞳完全展开,冰蓝中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纹路——那是西格玛意识的残留,“他一直在等待,等待两个能承载他全部痛苦与希望的人,来做出最后的裁决。”
她抬起左手,雷恩抬起右手。两人掌心相对,紫色的共生能量在中间汇聚,化作一个旋转的星图。星图中,五颗光点依次亮起——沧澜之心,龙炎冠冕,虚空罗盘,大地脉动,以及……星辉法典。
第五件圣器,一直就在天空圣殿。不,它就在雷恩和艾琳体内。它是两人灵魂共鸣时,诞生的“第六元素”——光,或者说,爱。
“你们要做什么?!”迦罗嘶吼,星光化作巨手抓向两人。
但晚了一步。
雷恩和艾琳同时将手按在胸口——不是自己的胸口,是对方的胸口。雷恩的手按在艾琳心口,艾琳的手按在雷恩心口。
“以共生之名。”雷恩说。
“以自由之志。”艾琳说。
“归还。”
两人体内的共生能量,贤者之力,魔神之力,所有的一切,开始倒流。从他们体内,流向对方体内。不是掠夺,是馈赠。雷恩将秩序之力注入艾琳,艾琳将混沌之力注入雷恩。两人的身体开始发光,越来越亮,直到化作两轮相拥的太阳。
而在光芒中心,星图完全展开,投射在终焉之门上。门上的封印开始崩解,但崩解的方式不是“打开”,是“转化”。巨大的门扉在光芒中软化、变形,最终化作一株发光的巨树,树根扎入圣殿基座,树枝伸向天空。树上结出五颗果实,分别对应五件圣器。而树心,浮现出一个沉睡的精灵虚影——西格玛。
他睁开眼,眼中是三千年的疲惫与释然。
“终于……等到了……”他的声音轻柔如风,“谢谢你们……我的孩子……”
他看向迦罗,眼中没有仇恨,只有悲悯。
“回来吧,我疯狂的另一半。该休息了。”
迦罗尖叫,星光之躯扑向西格玛,但在触及树心的瞬间,被柔和的光芒包裹、吸收。疯狂与憎恨在光芒中被净化,最终,迦罗的身影消散,只剩下一枚小小的、平静的光点,落入西格玛掌心。
“结束了。”西格玛说,身体开始透明,“系统会重启,但这次,不再需要管理员。它会自主运行,缓慢修复。而你们——”
他看向雷恩和艾琳,两人依然在光芒中相拥,身体已完全能量化,分不出彼此。
“你们有两个选择。一,作为新系统的核心,永远守护这个世界,但会失去自由,成为类似神的存在。二,我将你们送回一切开始之前,抹去所有超自然痕迹,让你们作为普通人类,在和平的世界里重逢、相爱、老去。但代价是,你们会忘记这一切,忘记彼此,只凭灵魂深处的本能,在茫茫人海中寻找对方。可能找到,可能错过。”
雷恩和艾琳在光芒中对视。不需要言语,答案已在他们眼中。
“我们选二。”两人同时说。
西格玛笑了,那是一个真正解脱的笑容。
“如你们所愿。”
他抬手,巨树绽放最后的光芒,吞没整个天空圣殿,吞没云海,吞没天空。世界在光芒中重构,时间在倒流,伤痕在愈合,谎言在消散。
而在光芒彻底吞没意识前,雷恩和艾琳紧紧相拥,在彼此耳边,说出最后一句话:
“下次见。”
“一定。”
*
星辉纪元,第零年。
霜语城从未被焚毁,它是一座宁静的北方小城,以水晶工艺闻名。魔族只是童话里的存在,圣器是传说中的古董,贤者与魔神是历史课本上模糊的符号。
城西的旧书店里,一个银发青年正在整理书架。他叫雷恩,是书店老板的养子,三年前在城外的森林里被捡到,失去了所有记忆。但他会做奇怪的梦,梦里有一个银发的少女,右眼冰蓝,总是对他笑。他凭着记忆画下她的肖像,贴在书店橱窗,旁边写着:寻找此人。
这天下午,门铃轻响。
雷恩抬头,看见一个银发少女推门而入。她穿着旅行者的装束,风尘仆仆,但眼睛很亮——左眼紫色,右眼冰蓝。少女的目光扫过书架,最后定格在橱窗的画像上。
她愣住,然后缓缓转头,看向雷恩。
两人对视。时间仿佛静止了。
许久,少女轻声开口,声音有些颤抖: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雷恩看着她,看着她右眼的冰蓝,看着那梦中出现过千百次的容颜。胸口某个空落落的地方,突然被填满了。温暖,酸涩,却又无比踏实。
他笑了,眼眶发红,但笑容灿烂如阳光。
“我想是的。”他说,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我叫雷恩。你呢?”
少女看着他伸出的手,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但她也在笑,伸手,握住。
“艾琳。我叫艾琳。”
两手相握的刹那,书店橱窗外,阳光正好。远处钟楼传来整点的钟声,惊起一群白鸽。鸽群掠过天空,羽翼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仿佛某种古老而温柔的祝福。
而在书店角落的旧书堆里,一本无人问津的童话书悄然翻开,停在其中一页。那一页的插画,画着一对少年少女站在星空下,手牵着手,仰望悬浮在云端的机械之城。画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已褪色的小字:
“愿所有被宿命撕裂的星光,终将在某处重逢,化作平凡而温暖的晨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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