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像一条金色的丝线,柔软地搭在我的眼皮上。
我靠在书房的藤椅里,手里还握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杂文集。倦意便如潮水般漫上来,意识开始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又像一缕烟,从身体里飘出去,晃晃悠悠地坠向某个很深、很柔软的地方。
我坠入了一片水稻田里。
准确地说,是“陷”进去的——我整个人仰面倒在泥水里,后背接触到的却不是想象中冰凉的稀泥,而是一种温热的、厚实的触感,像被一双大手稳稳地托举着。稻子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涌进鼻腔,那是青草、泥土、阳光与成熟谷物混合的味道,带着微微的清甜,浓郁得几乎要将人熏醉。我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被无边无际的稻田包围了。稻浪一层一层地推向天边,风从稻穗上拂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小时候外婆在耳边哼唱的歌谣。
远处,有一个人。
他弯着腰,背对着我,正在查看稻穗的长势。脊背微微弓起,脊梁骨的轮廓隔着汗衫隐约可见,像一道温和的山脊。阳光从他身后斜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让他仿佛是从稻田里生长出来的一部分。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注视,缓缓直起腰,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老人面孔。皮肤被日光与岁月浸染成古铜色,额头上横着几道深深的纹路,像是被犁过的田垄。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那里面有光,有笑意,还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后来我想了很久,觉得那大概叫做“笃定”。
“来啦?”他说,语气随意极了,仿佛早就知道我要来,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他沿着田埂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浑不在意泥土沾上裤腿。他抬手一指面前那片稻田,便说起话来。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根,稳稳地扎进脚下的泥土里。他告诉我,沿着这条田埂一直往东走,有一条清浅的水渠,水是从山上引下来的,冬天也不干涸。夏天的时候把脚泡在里面,凉意能从脚底板一直蹿到天灵盖。水渠边长着成片的车前草和蒲公英,春天开花的时候,黄灿灿的连成一片,比城里人种的什么园艺花卉都好看。
他接着说,水田里不只有稻子。田螺藏在泥里,随手一摸就是一把,拿回家清水养两天,吐尽泥沙,配上紫苏辣椒爆炒,最是下酒的好菜。泥鳅滑溜溜地钻来钻去,孩子们最会捉,两手一合便是一条。到了晚上,萤火虫从稻丛里飞起来,星星点点的,像天上的银河漏下了一块。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喜悦,仿佛他描述的这一切不是记忆,也不是想象,而是一个正在发生的、触手可及的未来。他坚信这片稻田会变成那样,每一个细节都会成真,就像他坚信太阳每天都会照常升起。
我听着听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奇异的、酸胀的感动。我明明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可他说的一切都让我觉得莫名熟悉,仿佛上辈子就住在这片田野上,好像那些水渠、那些田螺、那些萤火虫,都是我旧日生活的一部分,是一个我遗忘了很久的故乡。
不知何时,我身后的那株禾苗开始悄无声息地长高。
我起初并未留意,直到一片巨大的阴影猛然笼罩下来,替我挡住了当头的灼热日光。我仰起头,看见了此生最不可思议的景象——那株禾苗正以一种温柔而坚定的速度向上攀升,茎秆粗壮,胜过我曾见过的最粗的树干。稻穗垂下来,每一粒稻谷都有花生米大小,金灿灿,沉甸甸的,在风里轻轻摇曳,发出风铃般悦耳的声响。
那不是禾苗,那是一棵树啊。一棵稻子长成的、遮天蔽日的大树。
树冠撑开,像一张张到极致的巨伞,叶片层层叠叠地伸展,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温润的绿色。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间漏下来,碎成无数细小的光斑,落在地上,落在我的身上,落在老人含笑的眼睛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米香,是那种新米煮成饭、揭开锅盖瞬间涌出的味道——温暖,踏实,让人忍不住想落泪。
“你看,”老人站起身,拍了拍那粗壮的茎秆,语气里藏不住的得意,“我早就说过可以的吧。”
困意又一次袭来。这一次,它来得温柔而不可抵御,像一条温暖的河,将我整个包裹。我在那棵禾下躺下身来,泥土是软的,空气是香的。头顶的稻叶像母亲的手掌,轻轻摇着,替我扇风。老人没有离开,他还在我身旁,低声说着什么,我听不真切。但他的声音仿佛来自大地深处,浑厚,安稳,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我睡着了。
再度醒来时,我正伏在书桌上。脸下压着那本杂文集,纸张被我的体温捂得温热。窗外的阳光已换了角度,从藤椅那边挪到了书柜上,将那一排旧书的书脊照得颜色深深浅浅。厨房里传来细微的响动,大约是家人在张罗晚饭。
我缓缓坐直身子,发觉自己的眼角是湿的。抬手抹去,把那点水渍放在指尖,凑近鼻尖闻了闻。
有一丝咸,还有一丝像稻田的味道。
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一场梦,还是我真的去过某个地方。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每当我吃到一碗好米饭,热气腾腾端上来,米粒晶莹饱满,咬下去有淡淡的甜——我的眼眶就会发酸。
我似乎一直在找一个人。
一个在稻田里等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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