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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粒的糖果屋

今天想吃什么糖呢?

       
文章导读

米粒的糖果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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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莉 2025年12月16日 371

米粒的糖果屋
Mili’s Candy House

序章

年轻女子贴着潮湿的砖墙移动,呼吸在寒冷的夜空中凝成白雾。她的黑色外套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但动作依然敏捷得像一只夜行的猫。鞋跟与石板路的接触被刻意放轻,几乎与雨声融为一体——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在夜晚的巷道里,声音往往比身影更致命。

身后远处传来模糊的呼喊,被层层叠叠的建筑物和雨幕削弱成不真切的回音。三个,不,至少四个人。她早该料到“清理”那个数据中间人会有尾巴,只是没料到对方反应这么快,人手这么多。

左转,穿过一条堆满废弃纸箱的窄巷。她的手指在墙面上快速摸索,触到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时停顿了半秒——是这里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纽扣大小的银色糖果,按进缝隙。糖果在接触到砖石表面的瞬间软化、延展,像水银一样渗入缝隙,填满内部的空洞。

五秒。足够。

她继续向前,步伐节奏不变。刚走出巷口,身后传来沉闷的崩塌声,并不响亮,但在寂静的雨夜里足够清晰——一段年久失修的老墙“恰好”在这个雨夜塌了一角,砖石和朽木堵死了巷道。追兵要么绕路,要么费力清理,无论哪种选择,都能为她赢得宝贵的时间。

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不是体力不支,而是肾上腺素在消退。刚才在仓库顶层的交锋比预期激烈,敌人居然雇了魔法加持的保镖。她摸了摸左肋下方,外套下的皮肤有一道新鲜的灼痕,是魔法脉冲擦过的痕迹。还好只是擦伤,处理及时的话不会留下永久性印记。

穿过第七街区时,她放慢了脚步。这里的街灯还亮着几盏,虽然光线昏黄,但足够让一个独行的女子显得可疑。她拐进一家通宵洗衣店,门上的铃铛发出刺耳的响声。柜台后的老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读他的报纸。

洗衣店里温暖而潮湿,空气中弥漫着廉价洗衣粉和湿布料的气味。她走到最里面的洗衣机旁,假装查看洗衣进度,实际上透过布满水汽的窗户观察街道。两分钟后,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匆匆走过,目光扫过洗衣店,但没有停留。

太明显了。业余。

她从后门离开洗衣店,进入一条堆满垃圾桶的小巷。这里的气味令人皱眉,但至少隐蔽。她脱下湿透的外套,翻面穿上——内衬是普通的深灰色,没有特殊功能,但至少是干的。又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条围巾,裹住头发和下半张脸。现在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加班到深夜、冒着雨回家的普通上班族。

走过三个街区,城市的氛围逐渐变化。高楼大厦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老式建筑、小店铺、居民楼。这里的街道更窄,路灯间隔更远,阴影也更浓密。但对她来说,这种环境反而安全——熟悉,可控,充满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捷径和藏身处。

蜗牛巷就在前方。

巷口的老梧桐树在雨中显得格外苍凉,光秃秃的枝桠像伸向天空的枯手。她站在树影里,观察了整整三分钟。巷子静悄悄的,只有雨滴敲打石板路的声音。几户人家还亮着灯,但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她的目的地在巷子中段,一个橱窗黑暗,门口挂着“休息中”牌子的小屋。

一切如常。

但她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绕到巷子后面,穿过邻居家荒废的后院——那里的篱笆有个缺口,只有她和几个孩子知道。翻过一道矮墙,落在松软的泥土上。来到后院,这里很小,只够放几个盆栽和一辆旧自行车。后门的锁是特制的,看起来普通,但锁芯里嵌入了魔法感应装置。

她将手掌贴在锁面上,低声念诵一串音节。不是咒语,而是音调特定的旋律——母亲教她的,说这是家族古老的调子。锁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咔哒声,门向内打开一条缝。

室内一片漆黑,但扑面而来的气味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烘焙黄油的余香、砂糖的甜腻、香草精的温和,还有更深处隐约的魔法材料气味——月光草粉末、结晶魔力素、封装好的妖精粉尘。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这个空间的本质:表面是糖果店,深处是工作室,最深处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

她没有开灯。多年的习惯让她能在黑暗中自如行动。穿过厨房,经过一排不锈钢操作台和烤箱,来到前厅。

窗外的街灯透过橱窗的单面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她走到窗前,向外看去。巷子空无一人,雨还在下,石板路反射着湿漉漉的光。没有可疑的身影,没有异常的动静。

安全了。

她脱下湿衣服,从柜台下的储物柜里取出干净的居家服——柔软的羊毛衫和棉质长裤。然后走到收银机旁,手指在特定的瓷砖上按照特定顺序按压。轻微的机械声响起,一整面墙的糖果架向内旋转,露出后面的空间。

工作室的灯光自动亮起,柔和而不刺眼。

这个房间比前厅小,但天花板更高。三面墙都是从地板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古老的魔法典籍、现代魔法工程学著作、城市地图集、档案盒。中央是一张宽大的橡木工作台,上面散落着未完成的魔法阵草图、水晶碎片、几个缓慢旋转的星象仪。墙角立着一个玻璃陈列柜,里面整齐摆放着各种魔法材料。

她坐到椅子上,终于允许自己显露出一丝疲惫。左肋下方的灼伤开始隐隐作痛,她解开衣服查看伤势。皮肤上一道手指长的红色痕迹,边缘有些发黑,是魔法能量残留的迹象。不算严重,但需要处理。

她从架子上取下一罐药膏,打开时散发出薄荷和某种草药混合的清凉气味。用手指挖出一小块,涂抹在灼痕上。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带来刺痛,随后是舒缓的凉意。魔法灼伤最麻烦的是能量残留,如果不及时清除,会像毒素一样慢慢扩散,干扰人体自身的魔力循环。

处理完伤口,她看向今晚的战利品。今晚的任务是获取这个存储盒,委托人是个声音经过处理的匿名者,预付了不菲的报酬,要求只有一条:“确保里面的数据永远不会被某些人得到”。

她不知道委托人是谁,也不知道“某些人”具体指谁。这是万事屋的规矩:不过问太多,只完成委托。但经验告诉她,这种类型的委托往往涉及更复杂的博弈。存储盒上的议会保密等级标记证明了这一点——虽然不是最高级,但足够说明里面的内容不是普通的商业机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雨声从窗外传来,工作室里只有设备低沉的嗡鸣声。

表面上光鲜亮丽的城市,地下永远涌动着这些黑暗的交易。

她只需要明天将存储盒送到和委托人相约的接头地点,收取余款,然后忘记它,这是最明智的选择。介入太深会有危险,而她已经有太多需要保守的秘密。

她睁开眼睛,看向工作台角落的一个相框。照片里是年幼的她和一个有着温柔微笑的女人,站在糖果屋门口,橱窗里摆满五彩的糖果。女人用手搂着她的肩膀,两人的笑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收回目光,熟练和迅速地对存储盒进行特殊处理——上面的魔法标记可能会被追踪。

处理完毕。

她接下来还要把旧衣服和使用过的装备一起进行清洗。

等到做完这一切,夜以至深,她清理工作台,洗刷工具,关掉炉火。做完这一切,她走到前厅,拉开橱窗的遮光帘一角。外面的天色还是深蓝色,雨已经停了,街道被洗刷得干净,积水则映射着地平线。

该睡觉了。

第一章:草莓夹心与失踪学生

新都的雨总是来得不合时宜。

午后的阳光刚刚将“蜗牛巷”石板路上的积水蒸腾成若有若无的雾气,灰云便从城市天际线后翻涌而来,将天空染成铅灰色。米莉·科洛蒂娅站在糖果屋的玻璃门后,望着雨滴开始敲打窗棂。她暗暗享受着这样的时刻——雨幕将小巷与外面喧嚣的都市隔开,糖果屋里弥漫着烘焙黄油的暖香和砂糖的甜腻气息,仿佛自成一方天地。

“今日特价:草莓夹心软糖——甜蜜外表下藏着惊喜内核。”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最后一笔,米莉退后半步,歪头审视自己的字迹。圆润的字体与糖果屋的氛围相得益彰,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句话还有另一层含义。对于懂得解读的人而言,“草莓夹心”意味着“有隐藏信息的委托”,“惊喜内核”则暗示“需要谨慎处理的非常规任务”。

门铃轻响。

米莉没有立即转身,而是将粉笔放回木盒,用抹布擦了擦手。来人的脚步声迟疑而轻软,不是熟客。

“欢迎光临。”她转过身,脸上挂起营业用的微笑,“今天想吃什么糖呢?”

站在门口的女人约莫四十岁,穿着朴素的黑灰色套装,手里紧握着一把仍在滴水的折叠伞。她的眼神在糖果架上快速扫过,却没有真正在看那些色彩缤纷的糖果。焦虑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包裹着她。

“我听说……这里可以定制特别的糖果?”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雨声淹没。

米莉的微笑没有变化:“当然。请到这边坐。”

她引导女人来到柜台旁的角落座位,那里远离窗户,相对隐蔽。女人坐下时,米莉已经端来一杯热可可和一小碟试吃糖果——这是惯例,真正的对话往往从这些不起眼的招待开始。

“我叫艾琳·弗罗斯特。”女人没有碰可可,手指在桌面上不安地交缠,“我的女儿,莉莉安,在新岛私立艺术学院读三年级。她……上周三离开宿舍后就没回来。”

米莉在她对面坐下,表情依旧温和,但眼神变得专注:“报警了吗?”

“报了。”艾琳苦涩地摇头,“他们很快就做了笔录和立案调查,但是过了那么多天仍然杳无音讯。他们不知道莉莉安是……”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是魔女学徒。”

米莉轻轻点头。艾琳口中的学院,名义上是新岛私立艺术学院,实则是为数不多的、被允许合法教授魔法的机构之一——魔法学院。学院学生失踪,普通人警察确实难以处理。

“学院那边呢?”

“他们说正在内部调查,让我等待。”艾琳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照片,推到米莉面前,“但我等不了了。昨天我收到这个。”

那是一张手机照片的打印件,画面模糊,像是在昏暗环境中快速抓拍的。照片中心是一个穿深色外套的背影,正走进一栋建筑。建筑门牌隐约可见——“银狐酒吧”。米莉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知道那个地方,位于城南工业区边缘,是黑手党“影狼组”经营的场所之一。

“谁发给你的?”

“匿名号码,只发了一次就无法回拨了。”艾琳的声音颤抖,“我去了那附近,但不敢进去。因为,我听说了关于‘影狼组’的传言……”

“这件事有没有告诉警方和学院?”

“还没有……我担心,学院他们……”艾琳似乎担心着什么。

“明智的选择。”米莉轻声将艾琳打断。她立即意会,学院之所以没有动作,很可能是因为内部有人在干预。

她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小本子,“告诉我莉莉安失踪前的情况。任何细节都可能有用。”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艾琳描述了女儿的生活习惯、交友圈、最近的课程内容。莉莉安主修元素魔法,尤其擅长水元素操控,性格内向但不算孤僻,最近似乎在为某个课外研究项目忙碌,但从未透露具体内容。

“这是她留在宿舍的东西。”艾琳最后拿出一枚小巧的银色胸针,造型是一朵雪花,“我知道规矩……这是预付。”

米莉接过胸针,手指抚过表面。微弱的魔法残留像一缕寒意渗入指尖——确实是莉莉安的东西。她将胸针放在柜台上,取出一个糖果盒,里面整齐排列着十二颗手工制作的草莓夹心软糖。

“这是‘联络糖’,从明天开始,请你每天午间吃一颗,我会在你吃完它们之前完成你的委托。”米莉开始交代注意事项,“如果在你吃完最后一颗后的第二天晚间前,我还没有联系你,就请你彻底忘记这个地方和我的存在。”

艾琳盯着糖果,仿佛这是一种神秘的契约。

“不必紧张,这种情况很特殊,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生过。”米莉微微一笑,打消顾客的疑虑,“我会随时与你取得联系。”

艾琳点了点头,将糖果盒小心地收进包里。

“不过我也有一件事需要拜托你。联络糖的口味通常是和草莓相差无几的酸甜,如果你感到糖的味道变得十分苦涩,那意味着我找到了重要线索但处境危险。届时,请你务必将剩下的糖装在一个信封中,并投入外面的信箱。”说着,米莉指了指悬挂在糖果屋外墙上那个老旧生锈的暗红色信箱,艾琳再次坚定地点了点头。

这是糖果屋的应急机制,当米莉遭受危险时,应急魔法会将所有发出的联络糖味道改变;而当委托人将联络糖投入信箱后,米莉的一位“神秘伙伴”便会接手她的工作。

“我会找到她。”米莉说这句话时,尽管脸上还挂着微笑,但她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现在,回家等待,保持正常生活。不要再去银狐酒吧附近,不要联系任何可疑的人。”

女人离开时,雨下得更大了。米莉站在门后,看着她撑伞匆匆走出小巷,消失在拐角处。然后她转身锁上门,将“营业中”的牌子翻到“休息中”。

糖果屋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烤箱定时器的滴答声。

米莉走到柜台后,手指在收银机旁特定的瓷砖上按了特定顺序。轻微的机械声响起,一整面墙的糖果架向内旋转,露出后面的空间。这里才是真正的“万事屋”工作室。

房间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塞满了古籍、现代魔法理论著作、城市地图和各种档案盒。中央是一张宽大的橡木桌,上面散落着未完成的魔法阵草图、水晶碎片和几个正在缓慢旋转的星象仪。墙角立着一个玻璃柜,里面整齐陈列着各种魔法材料——干燥的月光花、封装好的妖精粉尘、颜色各异的魔法水晶碎屑。

米莉首先将莉莉安的雪花胸针放入一个青铜碗中,倒入特制的显影粉末。她低声念诵咒语,粉末发出柔和的蓝光,逐渐在胸针上方凝聚成模糊的图像片段——图书馆的书架、笔记本上潦草的公式、一只戴黑色手套的手递过来什么东西……

图像消散得太快,无法捕捉细节,但足以确认两点:第一,莉莉安确实在进行某种秘密研究;第二,她接触的人中至少有一个不想暴露身份。

米莉调出新都的地图投影,银狐酒吧的位置亮起红点。她放大那片区域,手指划过屏幕,调出已知的影狼组活动点。酒吧周围三个街区内有他们的两个仓库、一个地下赌场和至少三个安全屋。如果莉莉安真的被带到了那里,事情就复杂了。

但为什么要绑架一个魔法学院的学生?勒索?不可能,莉莉安的家庭只是普通中产。特殊能力?水元素魔法虽然有用,但并非罕见。实验对象?这个想法让米莉皱了皱眉。近年来有传言说某些黑手党开始涉足非法魔法实验,试图制造受控的魔法使用者或武器。

她需要进去看看。

米莉打开衣橱,里面不是女店主常见的衣物,而是各种伪装服装。她选了一套外卖员的制服——鲜红色的外套,背后印着“甜蜜快送”的字样,这是糖果屋实际存在的外送服务,完美的伪装身份。

接着,她开始准备“工具”。

从架子上取下一盒特制糖果:外表是普通的硬糖,但内核封存着微型魔法效果。黄色的柠檬糖会在破碎时释放短暂的致盲闪光;蓝色的薄荷糖能制造一小片隔音区域;红色的肉桂糖则会产生刺鼻烟雾。她又拿了几块巧克力,里面注入的是追踪粉末和轻度催眠药剂。

最后,她检查了藏在手腕内侧的两个细银镯——这是她的魔导器,刻有精细的增幅符文,能让她的糖果魔法效果提升数倍。

雨势渐弱时,米莉推着一辆改装过的可折叠保温送餐车走出糖果屋的后门。车上堆满了真正的糖果盒,最下面一层才是她的装备。

小巷后是一条相对宽敞的街道,她的摩托车就停在那里——一辆看起来普通但经过魔法改装的电动摩托,电池舱里其实藏着一个小型魔法动力核心。她小心翼翼地将送餐车的车轮收起,折成一个箱子,捆扎在摩托车的后座。

城南工业区在新都黄昏中显得格外阴郁。废弃的工厂像生锈的巨兽匍匐在道路两侧,仅有的几盏路灯多半已经损坏。银狐酒吧的霓虹招牌在这片灰暗中格外刺眼,一只抽象化的狐狸轮廓闪着不健康的紫光。

米莉将车停在酒吧对面,观察了几分钟。进出的人不多,但都脚步匆匆,神态警惕。两个穿皮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口抽烟,明显是守卫。她注意到酒吧侧面有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向建筑后方。

“好了,开始工作。”她低声自语,调整了一下外卖帽的帽檐。

米莉迅速组装好送餐车,随后推着送餐车直接走向正门。守卫之一抬手拦住她:“干什么的?”

“甜蜜快送,有订单。”她出示了一张伪造的送货单,上面用魔法墨水写着会随时间变化的假信息,“三号包厢,特制糖果拼盘。”

守卫眯眼看了看单子,又打量米莉。她保持着无害的微笑,心里却已经在计算如果对方发难,该先用哪种糖果。

“没听说有订单。”另一个守卫说。

“客人电话预订的,说是惊喜。”米莉耸肩,指了指车上的糖果盒,“要不你们先打个电话确认?不过这些糖对温度敏感,耽搁久了口感会变。”

两个守卫交换了眼神。最终,第一个守卫朝里面喊了一声:“老乔!有外卖,说是三号包厢的!”

里面传来含糊的回应。几分钟后,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走出来,系着脏兮兮的围裙。他看了看米莉和送餐车,皱眉:“三号包厢?谁订的?”

“一位姓陈的先生。”米莉随口编了个常见姓氏。

老乔的表情变得古怪:“陈先生?他昨天刚……”他忽然停住,再次打量米莉,“进来吧,我带你上去。车放外面。”

米莉暗自松了口气,推着车跟他进入酒吧内部。一楼是典型的破败酒吧布置,几个客人散坐在角落,空气中弥漫着烟酒和霉味混合的气息。老乔带她走向后面的楼梯,楼梯狭窄陡峭,墙上贴着脱落的壁纸。

二楼走廊昏暗,只有几盏壁灯发出微弱的光。老乔在三号包厢前停下,敲门。没有回应。

“可能还没到。”他嘟囔着,掏出钥匙开门,“你把东西放里面就行。”

门打开的瞬间,米莉就察觉到了异常——房间里残留着魔法波动,而且是束缚类魔法的痕迹。她不动声色地将送餐车推进房间,目光快速扫过:沙发、茶几、一台老式电视,没有窗户。角落的地毯上有一小块深色污渍,看起来像干涸的血迹。

“需要签收单吗?”她问老乔,同时手指悄悄从口袋里夹出一颗蓝色的薄荷糖。

“不用,钱已经预付了。”老乔站在门口,没有离开的意思。

米莉弯下腰,假装整理糖果盒,实际上将薄荷糖弹到门框角落。轻微的碎裂声几乎听不见,但一层薄薄的隔音屏障已经展开,能持续大约十分钟。

“对了,”她直起身,转向老乔,“陈先生还订了特别的‘记忆软糖’,说是要给一个年轻女孩的。你知道这事儿吗?”

老乔的表情瞬间僵硬:“什么女孩?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的手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鼓出一块,明显是武器。太明显了,米莉想。这不是专业打手该有的反应。

“一个棕色长发,戴雪花胸针的女孩。”米莉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大概这么高,魔法学院的学生。”

老乔的脸色变得苍白:“你到底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米莉已经动了。她的动作快得不似常人,手指轻弹,一颗黄色柠檬糖准确命中老乔脚前的地板。刺眼的闪光爆发,老乔惨叫一声捂住眼睛。米莉趁势上前,一记精准的手刀击中他颈侧,他软软倒下。

米莉迅速将他拖进房间,关上门。她从送餐车底层取出绳索和胶带,将老乔捆好,又在他嘴里塞了块布。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现在她有时间搜查房间了。

魔法痕迹最强烈的地方是沙发后方。米莉移开沙发,发现墙上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暗门。没有明显的开关,她将手掌贴在墙上,低声念诵探测咒语。墙壁内部传来细微的机械运转声,暗门向一侧滑开,露出向下的楼梯。

地下室的气味扑鼻而来:消毒水、铁锈,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甜腻香气,像是腐烂的花香混合化学药剂。米莉握紧手腕上的银镯,悄无声息地走下楼梯。

下面的空间比她预想的要大,显然打通了相邻建筑的地下室。昏暗的荧光灯管悬挂在天花板上,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房间被分成几个区域:一边是简陋的医疗床和仪器,另一边是化学实验台,上面摆满了试管、烧瓶和蒸馏装置。

最让米莉心惊的是靠墙的笼子——三个铁笼,两个空着,第三个里面蜷缩着一个身影。

“莉莉安?”她轻声呼唤。

笼子里的人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正是照片上的女孩,但脸色苍白,眼睛下有深深的黑影。她穿着病号服似的外套,左臂上连着输液管,管子另一端连接到一个缓慢滴落的吊瓶。

“你……是谁?”莉莉安的声音嘶哑。

“你母亲委托我找你。”米莉检查笼锁——是魔法锁,需要特定咒语或钥匙,“能站起来吗?”

莉莉安试图起身,但明显虚弱。米莉注意到她手臂上的输液管内流动的不是透明液体,而是微泛蓝光的物质——魔法提取液。她的猜测被证实了:这里确实在进行非法魔法实验。

“他们……在提取我的魔力。”莉莉安虚弱地说,“每天一次,已经四天了……”

米莉从口袋里取出一块巧克力:“吃这个,能恢复一点体力。”

莉莉安顺从地吃下巧克力,几分钟后,脸色稍微好转。米莉已经开始研究锁上的魔法阵。这是一种相对古老的束缚咒,需要血脉验证或特定频率的魔法波动来解锁。强行破坏会触发警报。

她思考了几秒,从另一只口袋取出一个小瓶,里面装着银色粉末。这是妖精翅膀磨成的粉末,能暂时扰乱低级魔法阵的稳定性。她将粉末撒在锁上,念诵解咒语。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魔法光芒暗淡下去。

“好了,我们——”米莉的话没说完,突然转身。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米莉迅速抽出几颗特制糖果,将其中一颗橙色的糖果扔上楼梯,糖果向萤火虫一般飞向楼上的送餐车,随后传来一声巨响——送餐车光荣牺牲了,楼上顿时爆发出嘈杂喧闹的声音。

“待在我身后。”她用左手护住莉莉安,低声说道。

三个男人径直冲进地下室,为首的是个高瘦的男人,穿着白大褂,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不像黑手党打手,倒像研究员。他身后是两个持枪的守卫。

“哼……真有趣。”眼镜男推了推眼镜,他的声音平静得令人不安,看来爆炸对他没有产生任何影响,“我们正在等下一批原料送货,却送来了不请自来的客人。”

“原料?”米莉冷冷重复这个词,“你在用活人做魔法提取实验。影狼组什么时候开始涉足这种生意了?”

眼镜男微笑:“影狼组只是提供场地和保护。至于实验本身……有更高层的赞助人。不过这些你不需要知道。”他示意守卫,“抓住她。她看起来也是魔法使用者,正好补充我们损失的‘库存’。”

守卫举枪上前,但米莉早已迎面而上。第一颗肉桂糖在她脚下碎裂,刺鼻的红色烟雾瞬间充满地下室。守卫们咳嗽着,视线被遮蔽。

米莉在烟雾中移动,如同幽灵。她经过第一个守卫身边时,将一颗特制的焦糖粘在他的枪管上——焦糖迅速硬化,堵住了枪口。第二个守卫试图瞄准,但米莉已经近身,一记精准的踢击击中他手腕,枪脱手飞出。

眼镜男见状,从白大褂里掏出一个金属装置,按下按钮。尖锐的警报声顿时响起。

“更多守卫正在赶来。”他后退向楼梯,“你逃不掉的。”

米莉没有追他。她回到莉莉安身边,扶起女孩:“能走吗?”

莉莉安点头,但脚步虚浮。米莉半扶半拖着她走向地下室另一端的通风管道——她刚才就注意到了,那里的栅栏锈蚀严重。

“抓紧我。”米莉说,同时将一颗特制的跳跳糖扔向通风管道。糖果爆炸的威力不大,但足以炸开锈蚀的栅栏。她带着莉莉安钻进去,狭窄的管道里弥漫着尘土和霉味。

身后传来喊叫声和脚步声,但他们已经爬进管道深处。米莉记得地图上这个区域的地下管网布局,知道这条管道应该通向隔壁废弃工厂的地下室。

五分钟后,她们从另一端的出口爬出,置身于一个堆满破旧机械的房间。米莉仔细听了听,没有追兵的声音。警报声还在远处响着,但似乎集中在酒吧建筑周围。

“这里暂时安全。”她扶莉莉安坐在一个旧木箱上,检查她的状况。女孩手臂上的输液管已经被米莉拔掉并简单包扎,但皮肤上留下了奇怪的印记——一个淡蓝色的符号,像是某种烙印。

“这是什么?”米莉轻声问。

莉莉安看着自己的手臂,颤抖着说:“他们……每次提取前都会画上这个。说是‘标记’,但我感觉它在吸收我的魔力时,也在注入什么别的东西……”

米莉仔细查看印记。图案复杂,中心是一个扭曲的螺旋,周围环绕着她不认识的符文。她拿出手机拍照,准备回去研究。

“我们得离开这里。”她说,“我的车在两条街外。能坚持到那里吗?”

莉莉安点头,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亮:“谢谢你来救我。”

“还没完全安全。”米莉提醒她,但语气温和了些,“抓紧时间。”

她们悄悄离开废弃工厂,沿着背街小巷前进。雨已经完全停了,夜幕降临,街灯陆续亮起。米莉的摩托车还停在原处,没有被触动。

她帮莉莉安戴上备用头盔,发动车子。随后她们几乎无声地滑入夜色,朝蜗牛巷方向驶去。

回到糖果屋时,已是晚上八点。米莉从后门进入,将莉莉安安顿在楼上的客房里——那是为特殊情况准备的房间,有基本的医疗用品和魔法防护。

“你母亲明天会来接你。”米莉递给莉莉安一杯热牛奶和几块恢复体力的蜂蜜糖,“今晚先好好休息。这里很安全。”

莉莉安喝着牛奶,突然问:“那些人……他们会继续做这种事,对吗?用其他人做实验?”

米莉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很可能。”

“那……”莉莉安犹豫着,“你能阻止他们吗?”

“我会调查。”米莉没有给出更明确的承诺,但她的眼神很认真,“现在你最重要的是恢复。魔法被强制提取对身体损伤很大,你需要至少一周的静养和补充魔法能量的饮食。”

安顿好莉莉安后,米莉回到楼下工作室。她将拍摄的印记照片导入电脑,开始比对数据库。半小时后,她找到了相似图案——在一本关于古代魔女家族徽记的典籍中。

那个扭曲的螺旋,是科洛蒂娅家族古徽记的变体。确切地说,是被某种黑暗魔法扭曲后的变体。

米莉靠向椅背,盯着屏幕上的图案。科洛蒂娅是她的姓氏,魔女一族中并不算特别罕见,但这个变体徽记出现在非法魔法实验现场,绝非巧合。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糖果屋的橱窗里,特价黑板上的字迹在街灯映照下依然清晰:

“草莓夹心软糖——甜蜜外表下藏着惊喜内核。”

米莉轻声重复这句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第一个委托完成了,莉莉安被救出,但她感觉这只是一个开始。那个印记,那个眼镜男提到的“更高层的赞助人”,还有与自己家族有关的黑暗魔法符号……

她关掉电脑,走到柜台后,开始准备明天的糖果原料。机械性的工作能帮助思考。鸡蛋、面粉、砂糖、奶油,还有微量魔法水晶粉末——这些寻常与非凡之物的混合,正如这座城市本身,表面甜蜜,内里却藏着不知多少秘密。

而她的糖果屋,将继续在这甜蜜与秘密之间,等待下一个问出“今天想吃什么糖呢”的客人。

楼上的莉莉安已经睡着。米莉在准备最后一盘饼干时,窗外雨声的节奏似乎微妙地乱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擦过了外墙。

有人经过,已经走了。门铃没有响,但这个细微的动静让她警觉。

她放下擀面杖,擦净双手,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室内墙壁上那个连通着外墙信箱的取件口。这个信箱只能从糖果屋的内部打开取件口,外部只有一个窄小的投递口。

糖果屋的橱窗是使用特制的单面玻璃制成的,外面看不到里面,但是里面能看到外面。她走近橱窗,左右张望。小巷空无一人,只有潮湿的石板路反射着街灯的光。

她悄无声息地打开内侧的取件口,里面果然躺着一个纯白的信封。

它看起来和任何一封普通来信没有区别,米莉使用镊子把信封从信箱里取出,随后打开。信封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照片:银狐酒吧的地下室,空荡荡的笼子,以及墙上用某种发光涂料写下的字样:

“第一个已回收。游戏继续。”

照片背面,用同样的扭曲字体写着:

“致糖果屋的魔女——你的家族遗产,你收得下吗?”

米莉将照片放在柜台上,转身开始制作一批新的特制糖果。她的动作平稳精确,表情平静,只有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雨又开始下了,轻轻敲打着糖果屋的窗玻璃。这座城市夜晚的甜蜜与黑暗,才刚刚开始交织。

第二章:薄荷硬糖与加密数据

三天后,雨终于停了,新都的天空洗出一片罕见的澄澈湛蓝。阳光斜斜照进蜗牛巷,在“米粒的糖果屋”的橱窗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米莉正在擦拭玻璃柜台,手指拂过那些盛满五彩糖果的玻璃罐,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宠物。

莉莉安·弗罗斯特已经在两天前被她母亲接走。离开时,女孩手臂上的淡蓝印记已经淡化了许多,但米莉知道,有些痕迹不会那么容易消失——无论是肉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她给了艾琳一盒特制的康复糖果,并隐晦地建议她们暂时离开新都一段时间。

“去北方的温泉镇住一个月。”米莉当时这么说,将一张小镇糖果店的名片塞进艾琳手中,“那里的店主是我的远房表亲,她会照应你们。”

艾琳紧紧握住她的手,眼眶湿润,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现在糖果屋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早晨烘焙,午间营业,傍晚研究那些未解的谜题。那张神秘照片被米莉锁在工作室的保险柜里,与母亲的遗物——确切地说,是母亲失踪前留下的物品——放在一起。

“家族遗产,你收得下吗?”

那句话在米莉脑中反复回响。她当然知道科洛蒂娅家族的历史:魔女一族中传承较为完整的支系,曾经守护过某些古老的秘密,五十年前的大清洗中损失惨重。母亲莱拉从未详细讲述那段过往,只说“有些历史需要你自己去发现,当你准备好的时候”。

门铃轻响。

米莉抬头,看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在门口。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领带松垮,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公文包。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紧张感。

“欢迎光临。”米莉放下抹布,微笑道,“今天想吃什么糖呢?”

男人没有看糖果,而是快步走到柜台前,声音压得极低:“我听说……你这里可以解决‘特殊问题’?”

米莉的笑容没有变化:“那要看是什么样的问题。先坐下喝点东西吧。”

她引男人到角落的座位,端来热茶和一碟试吃糖果。男人没有碰茶杯,而是直接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盒,推到米莉面前。

“这个东西……你能不能看看里面是什么?”

米莉接过金属盒。它比看起来重,表面有细密的划痕,一侧有数据接口,但接口型号很奇怪——不是市面上常见的任何一种。她用手指轻抚盒面,感觉到微弱的魔法波动,像是防护咒的残留。

“从哪里得到的?”她问。

“我不确定该不该说。”男人推了推眼镜,手指在颤抖,“我叫埃文·索尔特,在‘新都数据保全公司’工作。三天前,一位客户送来这个盒子,要求我们恢复里面的数据。他说这是家族遗物,里面的资料对他很重要。”

米莉等着下文。埃文吞了口唾沫,继续说:

“我们尝试了所有常规方法,都无法读取。盒子的外壳是一种未知合金,抗扫描、抗物理破坏。我的上司决定使用魔法辅助——我们公司有合法的魔法技术许可证。但就在我们启动魔法读取仪的瞬间……”

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去额头的冷汗。

“发生了什么?”米莉轻声问。

“仪器烧毁了。”埃文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普通的过载,而是……某种反制机制被触发。读取仪的魔法回路完全熔断,操作员轻度魔法烧伤。更奇怪的是,盒子的表面温度没有丝毫变化。”

米莉将盒子举到眼前,借着光线仔细观察。在某个角度下,她看到盒盖上刻着极细微的纹路——不是装饰,而是某种魔法阵的一部分。

“你的上司现在打算怎么做?”

埃文苦笑:“他想把盒子退还给客户,就当从没接过这单。但我……我偷偷把它带出来了。因为在仪器烧毁前的瞬间,我瞥见了读取屏上闪过的一个图像片段。”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素描纸,上面用铅笔画着一个粗糙的图案:环状结构,中心有复杂的几何图形,周围标注着类似坐标的数字。

“这看起来像某种工程图。”米莉说。

“地下管网图。”埃文纠正道,“新都的地下管网。我在市政档案部做过两年实习生,认得这种制图风格。但问题是——”他指着图案中心的几何图形,“这个结构在正式管网图中不存在。而且你看这些标记点。”

米莉仔细看素描。环状结构上有七个标记点,均匀分布,每个点旁都有一个符文标记。她认出了其中两个:一个是“约束”,另一个是“导流”。

这是魔法工程学的标记。

“你为什么来找我?”米莉放下素描,“而不去报告给魔法议会或市政当局?”

埃文的表情变得复杂:“魔法议会并不是官方组织,我不信任他们。我确实有计划联系当局的熟人,但在我准备报告的前一天,我的公寓被闯入。什么都没丢,但所有关于这个盒子的笔记和复印件都不见了。还有……”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片发红的皮肤,上面隐约可见淡蓝色的痕迹。

米莉的眼神一凛。那个痕迹,虽然比莉莉安身上的简单得多,但核心的扭曲螺旋图案如出一辙。

“什么时候出现的?”

“仪器烧毁的第二天早上。”埃文重新扣好衬衫,声音里带着恐惧,“不痛不痒,但它在……变化。很缓慢,但确实在变大。我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普通皮疹,开了药膏。但我知道不是。”

米莉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柜台面上敲击。一下,两下,三下。她在权衡。

“盒子的客户是谁?”她最后问。

“匿名。”埃文说,“通过中间人委托,预付了全款。我们公司有时会接这种客户,只要不涉及违法内容……”他的声音低下去,显然现在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米莉拿起盒子,感受着它冰冷的触感和内部隐约的魔法脉动。然后她做了决定。

“我可以试试。但有两个条件。”她说,“第一,无论结果如何,这个盒子由我处置。第二,你需要接受我的检查,确定那个印记的性质。”

埃文毫不犹豫地点头:“只要你能搞清楚这里面到底是什么,让我做什么都行。”

“那好。”米莉从柜台下取出一个糖果盒,里面是十二颗透明的薄荷硬糖,“这是联络糖,每天午间一颗。如果糖的味道变苦,就把剩下的投入门外信箱。明白吗?”

埃文接过盒子,神情比艾琳当时镇定了些,或许是因为他身处行业,对这类隐秘规则有所耳闻。

“需要多久?”

“七天。”米莉说,“现在,让我看看那个印记。”

她带埃文进入工作室。男人对满屋的魔法书籍和器材露出惊讶神色,但没多问。米莉让他坐在椅子上,取出一面银镜和一瓶特制药剂。

“这可能有点凉。”她将药剂滴在银镜上,然后让埃文解开衣领,将镜子对准印记。

镜面泛起涟漪,映出的不是简单的皮肤表面,而是魔力流动的轨迹。米莉看到蓝色的微光从印记中心扩散,像根系一样渗入埃文的魔力通道,缓慢但持续地汲取着什么。

“这不是普通的诅咒或标记。”她低声说,“这是一种……魔力标记。它在记录你的魔力特征,同时注入微量的追踪素。你最近有没有感觉到魔力控制上的细微变化?比如平时轻松施展的法术现在需要更多集中力?”

埃文想了想,脸色发白:“有。昨天我尝试用一个简单的数据加密咒,失败了三次才成功。我以为只是太累了……”

“因为你的魔力在被持续抽取,虽然量很小。”米莉收起银镜,“这个印记本身不致命,但它的存在意味着你被标记了。标记者可以随时找到你,或者,如果需要,通过印记施加更强的影响。”

“能去掉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米莉从架子上取下一小罐药膏,“每天睡前涂抹在印记上,连续七天。它会逐渐淡化印记并阻断其功能。但记住,在印记完全消失前,不要使用任何需要大量魔力的法术。”

埃文接过药膏,手指微微发抖:“谢谢你。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先别急着谢我。”米莉回到放着金属盒的桌边,“等我弄清楚这里面是什么,你再决定是否要谢我。”

送走埃文后,米莉锁上店门,将“休息中”的牌子挂出。她需要专注处理这个盒子。

首先,她做了基础检测。盒子的材质确实未知,密度高,完全不导热,对常见腐蚀剂无反应。魔法抗性测试显示,它能吸收并消散低于某个阈值的所有魔法能量——这解释了为什么读取仪会烧毁:仪器持续输出能量试图穿透防护,而盒子将这些能量吸收、蓄积,直到超过仪器负荷极限,然后一次性反向释放。

聪明的设计。或者说,恶毒的设计。

米莉没有贸然使用强力魔法。她从书架深处抽出一本厚重的古籍,书脊上烫金的字迹已经斑驳:《魔法工程学与地脉结构》。这是母亲留给她的书之一,扉页上有熟悉的题字:

“给米莉,当你准备好了解真相时。——C”

C。科洛蒂娅。母亲从未用全名署名。

米莉翻开书,找到关于防护性魔法容器的那一章。书页空白处有母亲的批注,用红墨水写成,字迹工整而急切:

“能量吸收型防护的关键在于阈值设定。所有防护都有其‘节奏’,找到它,与之共振,而非对抗。”

另一页的批注更具体:

“现代魔法防护多依赖恒定频率,古老法则则偏爱动态变化。观察,等待,捕捉其变化的规律。”

米莉合上书,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她取出一套精密的水晶针和一面纯银板。她在银板上刻下简单的探测法阵,将金属盒放在阵眼,然后用水晶针轻触盒子的各个面。

每接触一次,水晶针尖就会亮起不同颜色的微光。米莉记录下颜色和亮度,在纸上画出一个立体模型,标注每个面的能量特征。

两小时后,她发现了规律:盒子的防护能量以七分钟为周期波动,强弱交替,六个面的波动相位各不相同,形成一个旋转的能量场。要在不触发反制的情况下接触内部,需要在某个特定时刻,从特定角度切入。

这需要精确的计算和时机的把握。

米莉准备好工具:一根用月光银锻造的探针,尖端只有头发丝粗细;一瓶液态星光,能在瞬间固化魔法结构;还有她自己调配的缓冲药剂,能吸收并分散突发能量。

她根据计算出的时间表,等待第一个窗口期。工作室里只有时钟的滴答声和她平稳的呼吸声。

当水晶针同时亮起柔和的蓝光时,米莉动了。她的左手按住银板,维持探测法阵;右手持探针,以精准的三十度角刺向盒子侧面的一个特定点。探针尖端触碰到金属表面的瞬间,她低声念诵解咒。

盒子发出轻微的嗡鸣,表面浮现出蓝色的光纹——那是防护魔法阵的显形。光纹如电路板般复杂,中心正是那个扭曲的螺旋图案。

米莉的探针没有停。她以最小的力道,顺着光纹的某个分支滑动,找到能量流的交汇节点,轻轻一挑。

防护阵闪烁了一下,没有崩溃,但打开了一个微小的缺口。只有不到零点五秒的时间。

足够了一根数据线从探针尾部延伸而出,接入了盒子的数据接口。米莉的另一只手已经在键盘上准备就绪。

数据流开始传输。

屏幕上首先出现的是加密层。米莉早有准备,她运行自制的破解程序——不是强行突破,而是模拟盒子的能量特征,让自己“成为”防护系统认可的一部分。

一层,两层,三层。每突破一层,都有不同的防护机制:数据自毁程序、魔法反馈回路、甚至还有一个心理暗示层,试图让破解者相信已经成功而停止深入。

米莉额头渗出细汗。这不是普通的加密,这是专业级的、融合了现代密码学和古老魔法的防护。设计者不仅想保护数据,更想惩罚任何试图窥探的人。

第四层突破时,异变突生。

屏幕上的数据流突然扭曲,化作一只蓝色的眼睛,直直“盯”着米莉。同时,工作室里的所有电子设备同时发出刺耳的噪音,灯光闪烁,魔法水晶剧烈震动。

反向追踪。设计者在盒子里埋了陷阱,一旦被突破到某个深度,就会激活追踪程序,同时攻击破解者的设备。

米莉的反应几乎在瞬间。她的左手离开银板,快速在空中画出一个符文——静默符文。工作室的噪音戛然而止,但灯光仍在闪烁。同时,她右手抓起一颗备用的水晶,狠狠砸在地上。

水晶碎裂,释放出蓄积的魔力,形成一个短暂的魔法真空区。追踪程序的连接被切断,那只蓝色的眼睛在屏幕上扭曲、消散。

但攻击还没结束。金属盒子本身开始发热,表面浮现出红色的警告纹路。米莉看到那些纹路正在组合成一个词:

“清除”

自毁程序启动。盒子会在几秒内过热,摧毁内部所有数据,可能还会引发小型爆炸。

米莉没有时间去思考。她做了唯一可能有用的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硬糖——不是特制的那种,就是普通糖果——塞进盒子的数据接口,然后用力按下。

糖在接口内碎裂。薄荷的清凉气息混合着微弱的魔法能量涌入盒子内部。这不是攻击,不是防御,甚至不是正经的破解手段。这是一个完全不合逻辑的、荒谬的举动。

但正因为它的荒谬,它起作用了。

自毁程序停顿了半秒。也许是因为检测到的是无害的、甚至有些可笑的能量信号,系统的判断逻辑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半秒钟,对米莉来说足够了。

她抓住这个机会,用探针直接刺入防护阵的核心节点,强行注入一个固化指令。液态星光顺着探针流入,在盒子内部魔法回路的关键位置凝固,形成物理隔离。

过热停止。警告纹路暗淡下去。盒子发出最后一声低鸣,然后彻底安静。

米莉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口气。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而是高强度魔力操控后的生理反应。

屏幕上,破解程序终于完成了最后的工作。加密层全部解除,真正的数据展现在她眼前。

埃文的素描只是冰山一角。完整的文件包含三部分:

第一部分是新都地下管网的详细全图,精确到每一根主要管道、每一个检修井、每一处魔法能量节点。七个标记点确实存在,每个都是一个大型魔法结构的锚点。而这些结构连接起来,形成一个覆盖整个城市地下的巨大环状网络。

第二部分是工程日志。记录显示这个网络的建设始于十五年前,分阶段进行,最近一次更新是三周前。承包商名单中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马尔切蒂建筑公司”。米莉记得这个名字——魔法议会现任“官员”,阿尔贝托·马尔切蒂,他的家族企业。

第三部分是一份研究报告,标题是《地脉能量定向导流可行性分析》。报告用冷静的学术语言描述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计划:通过预设的地下魔法网络,可以在特定时刻一次性抽取整个城市地脉中的魔法能量,并将其导流至指定位置。

报告末尾有一段手写备注,字迹优雅而冷酷:

“第七锚点将于新都塔竣工日激活。届时,网络将完全闭合,‘收获’即可开始。”

新都塔。那个正在城市中心建造的、号称能净化城市魔力环境的公共项目。

米莉想起莉莉安身上的印记,埃文身上的印记,还有银狐酒吧地下室的实验。碎片开始拼合。非法魔法实验是在测试能量提取技术;印记是某种标记,也许是为了识别“优质能量源”;而这个地下网络,就是输送管道。

她将数据备份到多个离线存储设备,然后开始清理痕迹。追踪程序虽然被切断,但对方可能已经获取了她的粗略位置。她需要假设自己已经暴露。

就在这时,工作室内的某个铃铛轻轻响了一声——不是门铃,而是外墙信箱的提示铃。

米莉警惕地走到取件口。里面躺着一个纯黑色的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在正面用银箔印着一个简单的图案:一只展翅的乌鸦。

渡鸦。

米莉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卡片,上面用熟悉的、刚劲的笔迹写道:

“薄荷提神,也揭示真实。小心甜美的陷阱。明晚九点,老地方。——R”

R. Raven. 渡鸦。

米莉握着卡片,想起母亲留下的古书中,那句用红笔圈出的话:“薄荷提神,也揭示真实。小心甜美的陷阱。”原来那不是母亲的原创,而是渡鸦的信条——或者说,是他们共享的警告。

她将卡片放在埃文留下的金属盒旁。两者之间的联系已经不言而喻:盒子里藏着关于城市地下魔法网络的秘密,而渡鸦知道她在调查,现在要求会面。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米莉将工作室恢复原状,把金属盒和所有相关资料锁进保险柜。然后她回到前厅,重新打开店门,将“营业中”的牌子翻过来。

街灯渐次亮起,蜗牛巷沉浸在黄昏的暖光中。几个熟客陆续进来,买了晚餐的面包和糖果,闲聊着日常琐事。米莉微笑着接待他们,切面包,称糖果,收钱找零,一切如常。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这甜蜜的日常之下,暗流正在汇聚。银狐酒吧的印记、埃文的盒子、地下魔法网络、新都塔、永恒甜蜜之门——还有母亲七年前的失踪。

当最后一位客人离开,米莉锁上门,开始制作明天的糖果。她在搅拌奶油和糖粉时,特意多放了一些薄荷精。清凉的气息弥漫开来,让她想起渡鸦卡片上的话,想起母亲书页上的批注。

“今天想吃什么糖呢?”她轻声自语,将薄荷绿的糖浆倒入模具。

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或许正有人监视着这家不起眼的糖果屋。米莉知道,从她接下埃文委托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踏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棋局。

但她是魔女科洛蒂娅的后裔,是糖果屋的主人。她的武器不只是魔法,还有甜美的伪装和冷静的头脑。

薄荷糖在模具中慢慢凝固,透明如水晶,中心包裹着一缕银色的魔法光丝。明天,这些糖果会摆在橱窗里,标着“今日特价”。懂得看的人会明白:清凉提神,揭示真实。

而明晚九点,她将去见渡鸦,听听这位母亲曾经的学徒、如今的中间人,会告诉她什么关于“甜美陷阱”的真相。

城市的地下,管道静静延伸;城市的中心,高塔日夜建造;城市的小巷,糖果屋亮着温暖的灯。在这光明与黑暗交织的棋盘上,米莉·科洛蒂娅已经移动了她的第一枚棋子。

游戏,确实在继续。

第三章:焦糖布丁与黑手党晚宴

渡鸦说的“老地方”,是码头区第七仓库顶层的旧办公室。

米莉到达时是八点五十分。夜色中的港口笼罩在一片潮湿的雾气里,起重机巨大的黑影静止在泊位上,像沉睡的钢铁巨兽。她穿着深色的便服,外面套着一件不起眼的防水外套,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看起来像个夜班工人。

第七仓库是少数还在运作的老式仓库之一,外表破旧,内部却经过现代化改造。米莉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西侧,找到那架锈迹斑斑的消防梯。爬到四层时,她在一扇漆成深绿色的铁门前停下,按照特定节奏敲了五下。

门从里面打开,没有声音。

办公室比记忆中小了一些——也许是因为堆了更多东西。靠墙的铁架子上塞满文件箱,中央的长桌铺着新都的详细地图,上面用彩色图钉标记着各种地点。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一盏老式台灯,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暖黄的光晕。

渡鸦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的港口灯火。他还是老样子:高瘦的身形裹在深灰色大衣里,头发剪得很短,几缕银丝在鬓角若隐若现。听到米莉进来,他没有立即转身。

“门没锁。”米莉说,语气平静。

“锁对你来说有意义吗?”渡鸦的声音低沉,带着常年吸烟留下的轻微沙哑。他转过身,脸上有岁月刻下的纹路,但眼睛依然锐利如鹰。“坐。”

米莉在桌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渡鸦走到桌对面,也坐下,两人之间隔着那盏台灯和摊开的地图。

“你母亲的书,你看了多少?”渡鸦开门见山。

“《魔法工程学与地脉结构》?”米莉说,“批注都看了,正文还在研究。”

“第七章,关于环状魔法结构的能量共振。”渡鸦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停在新都中心的位置,“她在那页的空白处写了什么?”

米莉回忆了一下:“‘七个锚点,七重封印,七日的循环。若闭合,则不可逆。’”

渡鸦点头,从桌下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推到米莉面前。“你找到的那个盒子,里面的数据只是冰山一角。这是你母亲七年前收集的资料——关于马尔切蒂家族和‘永恒甜蜜之门’计划的原始记录。”

米莉打开文件夹。里面是照片、手写笔记、工程图纸的复印件,还有一些看似无关的剪报。最上面是一张黑白照片,拍摄于某个建筑工地,一群工人围着一个深坑,坑底隐约可见复杂的金属结构。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日期和地点:十五年前,新都中央公园地下。

“母亲失踪前,在调查这个?”米莉问。

“她发现了马尔切蒂家族的计划。”渡鸦说,“不是现在的新都塔——那只是最终阶段。整个计划从五十年前就开始了,分三步:首先,在清洗中削弱魔女一族和其他传统魔法流派;其次,建立地下魔法网络,控制城市地脉;最后,建造一个‘收割装置’,一次性抽取所有魔法能量。”

“为了什么?”

“权力。纯粹的、绝对的魔法权力。”渡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银制酒壶,拧开喝了一口,“阿尔贝托·马尔切蒂不是第一个有这种野心的人,但他可能是最接近成功的一个。‘永恒甜蜜之门’——传说中能实现任何愿望的古老魔法,需要难以想象的能量才能开启。”

米莉想起古书中的记载。永恒甜蜜之门,传说中魔女一族世代守护的秘密之一,据说门后是魔法的本源,但也可能是毁灭的开端。科洛蒂娅家族曾是守护者之一,直到五十年前的清洗中,家族出现了叛徒。

“母亲发现了这个计划,然后失踪了。”米莉说,语气里没有疑问,只有陈述。

“她选择消失,而不是对抗。”渡鸦的声音低沉了些,“因为她知道正面冲突没有胜算。马尔切蒂已经渗透了魔法议会,控制了地下世界的半壁江山。她唯一能做的,是留下线索,等待时机——等待一个能完成她未竟之事的人。”

“我。”

渡鸦没有否认:“你救出的那个女孩,莉莉安·弗罗斯特,她身上的印记是‘收割标记’的初级版本。那个叫埃文的数据分析师身上的也是。他们在测试标记技术,筛选‘优质能量源’。”

“魔法使用者。”米莉明白了。

“特别是血脉纯正的传统魔女。”渡鸦看着她,“比如科洛蒂娅家族的后裔。”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港口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沉闷而悠长。

“你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米莉说。

渡鸦从文件夹底部抽出一张烫金的请柬,放在桌上。请柬封面印着优雅的银色狼头徽记——影狼组的标志。

“明天晚上,影狼组组长萨尔瓦多·里昂的五十岁生日宴。地点在城南的‘银月庄园’。他们需要一位甜品师,负责宴会的糖果和甜点。”

米莉拿起请柬翻开。里面用流畅的字体写着邀请细节,末尾的签名是:“安东尼奥·维斯孔蒂,影狼组二把手。”

“维斯孔蒂今天下午去了你的糖果屋,你不在。”渡鸦说,“他留下口信,明天上午会正式拜访。这是个机会,米莉。影狼组不只是马尔切蒂计划的合作者,他们内部也有裂痕。萨尔瓦多·里昂老了,他的儿子和维斯孔蒂在争夺继承权。宴会上会有很多对话,很多秘密。”

“你想让我去。”

“我想让你自己决定。”渡鸦直视她的眼睛,“但如果你去,我可以提供一些帮助。”

他从桌下拿出一个小手提箱,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微型设备:耳塞式通讯器、伪装成首饰的录音装置、能检测常见毒物和魔法陷阱的胸针,还有几颗特制糖果——外观与普通糖果无异,但内核封存着强效的解毒剂和魔力补充剂。

“这些都是‘清洁’的,无法追溯。”渡鸦说,“通讯器只能单向接收,我会在庄园外提供信息支援。但大部分时候,你得靠自己。”

米莉拿起一颗糖果,对着灯光看了看。焦糖色的外壳,中心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纹路。

“焦糖布丁。”她说。

“什么?”

“宴会的招牌甜点。”米莉放下糖果,“我可以做焦糖布丁。表面的焦糖脆壳,下面是柔软的蛋奶——就像这个任务,甜美诱人的表面下,藏着需要小心处理的真相。”

渡鸦的嘴角微微上扬,几乎算是一个微笑。“你越来越像她了。”

“母亲?”

“莱拉也喜欢用烹饪比喻。”渡鸦合上手提箱,推给米莉,“宴会晚上七点开始,你需要提前三小时到场准备。维斯孔蒂会派车接你。记住,你的身份只是甜品师,一个有些天赋但不知内情的普通人。”

“如果他们认出我呢?”

“他们不会。”渡鸦说得很有把握,“你在银狐酒吧的行动很干净,没有留下魔法特征。而且影狼组现在注意力都在内部斗争上,没空追查一个救走实验品的‘神秘魔女’。”

米莉接过手提箱,重量比她预想的轻。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母亲还活着吗?”

渡鸦沉默了很久。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表情难以辨认。

“活着。”他终于说,声音很轻,“但她不能回来,至少现在还不能。马尔切蒂的人还在找她,如果她现身,你和她的努力都会白费。”

“她在哪里?”

“安全的地方。”渡鸦站起身,走到窗边,示意谈话结束,“等你完成这件事,也许我可以安排一次通信。但现在,专心眼前的宴会。”

米莉也站起来,提起手提箱。“谢谢你,渡鸦先生。”

听到这个称呼,渡鸦的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他缓缓转身,灯光下,米莉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了某种类似温柔的情绪。

“你小时候叫我渡鸦叔叔。”他说。

“我现在长大了。”

渡鸦点点头,转回窗前。“走吧。从后门,梯子我已经加固过了。”

米莉离开仓库时,雾气更浓了。她沿着昏暗的小巷走回主街,手提箱在身侧轻轻晃动。焦糖布丁,黑手党晚宴,影狼组的内部斗争,马尔切蒂的庞大计划——这些碎片在她脑中旋转,逐渐拼合成一个危险的拼图。

但至少现在,她不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渡鸦提供的不仅是设备,更是一种确认:母亲的道路,她走对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安东尼奥·维斯孔蒂如约而至。

他比米莉想象中年轻,看起来不到四十岁,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有淡淡的古龙水香气。如果不是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他看起来更像银行高管而非黑手党二把手。

“科洛蒂娅小姐。”维斯孔蒂站在糖果屋里,礼貌地打量四周,“您的店很……温馨。”

“谢谢。”米莉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维斯孔蒂先生?请坐,咖啡还是茶?”

“咖啡,谢谢。”

米莉去准备咖啡时,维斯孔蒂在店里慢慢走动,目光扫过货架上的糖果罐,橱窗里的糕点,最后停在今日特价黑板上。

“焦糖布丁?”他念出上面的字,“很应景。”

“只是巧合。”米莉端着咖啡回来,“听说您需要甜品师。”

维斯孔蒂在角落座位坐下,接过咖啡杯,没有立即喝。“萨尔瓦多·里昂先生的五十岁生日宴,对我们组织来说是很重要的场合。我们希望能提供一些……特别的甜点。不止是美味,还要有‘格调’。”

“我明白了。”米莉在他对面坐下,“您对菜单有什么想法吗?”

“主甜点我们希望是焦糖布丁,但要做出新意。另外需要一些配餐糖果,要精致,最好能有定制元素——比如印上里昂先生的姓名缩写,或者组织的徽记。”

米莉点头,取出纸笔开始记录。“宴会规模?”

“八十人左右,都是重要的……合作伙伴和朋友。”维斯孔蒂的措辞很谨慎,“预算不是问题,但质量必须完美。如果您能接下这个委托,我们可以预付全款。”

“我需要了解宴会的整体风格和主题。”米莉说,“这样才能确保甜点与其他环节协调。”

维斯孔蒂露出赞赏的表情。“主题是‘银月’,与庄园的名字呼应。装饰以银色和深蓝色为主,晚宴后会有舞会。甜点安排在晚上九点左右,舞会开始前。”

两人讨论了半小时细节。维斯孔蒂很专业,对食材、摆盘、甚至上菜顺序都有明确要求。最后他拿出一份合同——正式的餐饮服务合同,条款规范,报酬丰厚得令人咋舌。

“如果没有问题,请在这里签字。”维斯孔蒂递过钢笔,“下午三点,会有车来接您和您的设备去庄园。厨房已经准备好,所有您需要的食材和工具都会备齐。”

米莉浏览了合同,签下名字。维斯孔蒂将合同收好,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

“这是预付的一半。结束后付清余款。”他站起身,“期待您的手艺,科洛蒂娅小姐。”

他离开后,糖果屋恢复了安静。米莉拿起支票,看着上面的数字,想起渡鸦的话:这是个机会。

她锁上门,开始准备。

首先是工具。她将渡鸦提供的小型设备仔细检查,测试了通讯器——只有微弱的电流声,但渡鸦说需要时会主动联系。录音胸针做成雪花造型,与她平时戴的饰品相似。检测胸针则伪装成普通的银质别针。

然后是她自己的“工具”。特制糖果分装在不同的盒子里,标记清楚:黄色的柠檬糖(致盲闪光),蓝色的薄荷糖(隔音屏障),红色的肉桂糖(烟雾),绿色的苹果糖(催眠气体),还有金色的焦糖(强效镇静剂)。每种都做成宴会糖果的样子,混入真正的糖果中。

最后是焦糖布丁的特殊版本。她在其中三个布丁的焦糖层下加入了微量的追踪粉末——如果有人吃下,二十四小时内,她可以大致定位他们的位置。另外六个布丁的蛋奶层中混入了魔法感应剂,能记录食用者身上的魔法特征。

准备工作花了她整个下午。两点半,她换上一套简洁的白色厨师服,外面套深色外套,将长发盘起藏在厨师帽下。手提箱里是设备和特制糖果,另一个大箱子里是烘焙工具和装饰材料。

三点整,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准时停在蜗牛巷口。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帮米莉把行李搬进后备箱,全程没说一句话。

银月庄园在新都南郊的山丘上,占地广阔,周围是高高的围墙和茂密的树林。车子通过两道铁门,沿着蜿蜒的车道行驶了五分钟,才看到主建筑——一栋三层的白色石砌别墅,有着优雅的拱窗和露台,看起来更像贵族宅邸而非黑手党巢穴。

厨房在别墅西翼,宽敞得超乎想象,不锈钢台面闪闪发光,专业烤箱就有四台。已经有三名助手在等待,两男一女,都很年轻,表情恭敬而紧张。

“科洛蒂娅主厨,我们是您的助手。”女孩上前一步,“我是艾拉,这是卢卡和马可。维斯孔蒂先生吩咐,一切听您指挥。”

米莉点点头,开始分配任务。焦糖布丁需要现场制作,她指挥助手准备模具、混合蛋奶液、熬制焦糖。糖果的装饰工作也需要人手,她让艾拉负责将定制糖纸包裹糖果,卢卡和马可则处理摆盘用的银叶和可食用金箔。

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厨房里的气氛起初有些僵硬,但随着米莉展现出娴熟的技术和清晰的指令,助手们逐渐放松下来。她一边操作,一边观察周围:厨房有前后两个门,前门通往外廊和宴会厅,后门通向储藏室和员工通道。窗户很高,无法看到外面。

五点左右,维斯孔蒂来了一次,看了看进度,表示满意。“里昂先生很喜欢甜食,尤其钟爱焦糖制品。”他低声对米莉说,“请一定做到完美。”

“我会的。”米莉保证。

维斯孔蒂离开后,米莉借口检查食材,去了储藏室。那里堆满了各种食品箱,她快速扫视,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几箱标着“特殊香料”的金属罐。她打开其中一罐,用手指沾了一点粉末,放在鼻下轻嗅。

魔法抑制药材。虽然混合了真正的香料掩盖气味,但她受过母亲的训练,能辨认出那种独特的苦涩底色。

这些香料如果用在宴会菜肴中,会逐渐削弱食用者的魔法敏感度,让他们更难察觉魔法波动或施展法术。很隐蔽,很聪明。

米莉将罐子盖好,放回原处。回到厨房时,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晚宴七点开始。从厨房偶尔传来的声音判断,宴会厅里气氛热烈。米莉专注于甜点的最后准备,布丁需要精确的烤制时间,焦糖层要在上桌前最后一刻才用喷枪完成。

八点四十五分,甜点准备就绪。三十个焦糖布丁在银盘中闪闪发光,焦糖层是完美的琥珀色,轻轻敲击会发出清脆的响声。配餐糖果装在多层水晶塔里,每一颗都精致如珠宝。

“上菜。”米莉说。

助手们端起托盘,排成一列走向宴会厅。米莉作为主厨,也跟了过去——这是惯例,接受客人的致意。

宴会厅比她想象的更大。高高的天花板垂下华丽的水晶吊灯,长桌铺着银色桌布,宾客们穿着晚礼服,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雪茄和美食的混合气味。米莉快速扫视全场,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不是认识的人,而是在新闻和档案中见过的:企业高管、政府官员、还有两个魔法议会的成员。

她的目光停留在主位。萨尔瓦多·里昂是个魁梧的老人,灰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有深深的笑纹,但眼睛像冬天的石头一样冷硬。他左边坐着年轻得多的男人——应该是他儿子,有着相似的轮廓但更锐利的眼神。右边是维斯孔蒂,正微微倾身听老人说话。

甜点上桌时,宾客们发出赞叹的轻呼。里昂看到焦糖布丁,露出真心的笑容。“啊,焦糖布丁!我小时候最爱吃的。”

米莉上前一步,微微鞠躬。“希望您喜欢,里昂先生。”

老人看着她,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你就是那位糖果屋的魔女?”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丝戏谑。

“只是个甜品师,先生。”

里昂大笑,笑声在宴会厅里回荡。“谦虚是美德。维斯孔蒂跟我说了你的手艺——他说你的糖果有‘魔力’。”他眨眨眼,不知是玩笑还是试探。

米莉保持微笑。“如果能让客人感到愉悦,那或许确实是一种魔力。”

老人点点头,示意她可以退下。米莉转身时,目光与维斯孔蒂短暂交汇——他微微点头,表示满意。

她没有立即回厨房。按照安排,主厨可以在宴会厅旁的小露台休息,等待是否需要补餐。露台上已经有几个人在抽烟聊天,米莉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取出一杯水,假装休息,实则观察。

她的耳塞式通讯器在这时传来轻微的电流声,然后是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敲击——渡鸦的信号,表示他在线。

米莉轻轻咳嗽一声作为回应。

几分钟后,维斯孔蒂和另一个男人走到露台另一端的角落,背对着其他人,开始低声交谈。米莉的位置正好能看见他们的侧脸,也能勉强听到一些片段。

“……通道必须在月底前准备好……”维斯孔蒂说。

另一个男人——米莉认出他是魔法议会资源管理部的官员——“……施工许可已经批了,但监测点的布设需要时间……”

“时间不多了。”维斯孔蒂的声音压低,“‘大收割’的日期不会改变,如果通道不畅通……”

后面的话被一阵笑声淹没,几个宾客从宴会厅涌到露台。维斯孔蒂和官员立即分开,恢复平常表情,加入其他人的谈话。

通道。大收割。这些词与米莉已经掌握的信息吻合:地下魔法网络是通道,新都塔是收割装置。但“月底前”这个时间点比预想的更紧迫——新都塔的竣工典礼原定在下个月中旬。

她需要更多信息。

米莉回到厨房,告诉助手们可以开始清理,她需要去一下洗手间。离开厨房后,她没有去员工洗手间,而是沿着走廊向别墅深处走去。她知道这很冒险,但机会难得。

二楼是私人区域,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米莉快速经过几扇紧闭的门,来到一扇虚掩的门前——从门缝可以看到里面是书房,墙上挂着地图和建筑图纸。

她闪身进去,关上门。

书房不大,但堆满了文件。办公桌上散落着建筑设计图,米莉一眼就认出是新都塔的施工图,但做了标注:地下层比公开图纸多了三层,每层都有复杂的魔法阵设计。

她快速用胸针上的微型相机拍照。书架上的文件也值得一看:财务报表、运输记录、人员名单。其中一份名单引起了她的注意——“合作供应商”,第一个名字就是“马尔切蒂建筑公司”,后面跟着一系列子公司的名字。

通讯器里突然传来两声急促的敲击——警告。

米莉立即停止动作,躲到厚重的窗帘后。几秒后,书房门被推开,两个人走进来。

“……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是维斯孔蒂的声音。

“已经检查了三遍。”另一个声音很陌生,“通道的所有节点都已激活,只等最终连接。但议会那边……”

“马尔切蒂会处理议会。”维斯孔蒂说,“我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部分。香料都加进去了吗?”

“按剂量加入前菜和主菜,甜点没有加——怕影响口感。”

“明智。甜点是今晚的重点,老头很高兴。”维斯孔蒂停顿了一下,“那个甜品师,你怎么看?”

“背景干净,手艺确实不错。但需要深入调查吗?”

“暂时不用。她只是个普通人,对我们的事一无所知。”纸张翻动的声音,“重要的是后天与马尔切蒂的会面。收割装置的最终测试必须成功,否则……”

脚步声靠近办公桌。米莉屏住呼吸,窗帘足够厚,但如果他们走到窗边……

“这是什么?”陌生男人的声音突然警觉。

米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遗忘了什么?

“桌上有新鲜的水渍。有人进来过。”

沉默。然后维斯孔蒂冷静地说:“检查房间。”

米莉的手伸进口袋,握住一颗蓝色的薄荷糖。如果被发现,她至少可以制造混乱逃脱,但那样就前功尽弃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响亮的撞击声和惊呼声,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从宴会厅方向传来。

“怎么回事?”维斯孔蒂厉声问。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手下气喘吁吁地报告:“里昂少爷和卡洛家的人起了冲突,打起来了!”

维斯孔蒂咒骂一声,两人快步离开书房,门砰地关上。

米莉从窗帘后走出,迅速检查自己是否留下痕迹。水渍可能是她手上沾的——厨房工作后没有完全擦干。她擦掉那一点湿痕,又快速拍了几张照片,然后离开书房。

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宾客们从宴会厅涌出,议论纷纷。米莉混入人群,看到里昂的儿子和一个黑衣男人被手下拉开,两人脸上都有伤,愤怒地对视着。

“回厨房。”她对自己说。

回到厨房时,助手们都紧张地聚在一起。“外面怎么了?”艾拉问。

“一些争执,已经平息了。”米莉平静地说,“我们继续收拾。”

一小时后,维斯孔蒂来到厨房。他的西装外套脱了,领带松开,脸上带着疲惫的怒意。

“今晚的甜点很成功,科洛蒂娅小姐。”他的语气依然礼貌,但很机械,“里昂先生特别满意。这是余款。”他递过一个信封。

“谢谢。外面的事……?”

“家族内部的一些摩擦,已经处理了。”维斯孔蒂显然不想多谈,“车在等你,司机会送你回去。”

米莉点点头,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离开别墅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银月庄园在夜色中灯火辉煌,但那些光亮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

回程的车上,米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今晚的收获超出预期:确认了香料中的魔法抑制药材,听到了“通道”和“大收割”的关键词,拍到了新都塔的秘密图纸,还知道了后天有一次重要会面。

但最重要的是,那位魔法议会资源管理部的官员,也在母亲留下的照片中出现过。五十年前清洗的合作者,如今依然是计划的参与者。

车子停在蜗牛巷口时,已经接近午夜。米莉提着行李回到糖果屋,锁上门,拉下所有的窗帘。

她首先检查了设备。录音胸针记录了几个小时的音频,需要时间分析。照片传输到安全设备,开始自动解密和整理。

然后她脱下厨师服,洗去手上的糖和焦糖痕迹。镜中的自己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

通讯器在这时传来三声敲击——安全确认。渡鸦在确认她平安返回。

米莉敲击两下作为回应。

她走到工作台前,打开台灯,取出今晚拍摄的照片。新都塔的地下结构在灯光下清晰呈现,那些隐藏的魔法阵与《魔法工程学与地脉结构》中记载的古老阵法惊人相似。

母亲的批注在脑海中回响:“七个锚点,七重封印,七日的循环。若闭合,则不可逆。”

新都塔是第七个锚点,也是闭合环的关键。一旦竣工激活,整个地下魔法网络就会闭合,然后——“大收割”就会开始。

米莉从冰箱里取出一块真正的焦糖布丁——这是她为自己留的。她用勺子敲开脆壳,蛋奶的柔软内里露出来,温热香甜。

表面的脆壳,柔软的真相。

她吃着布丁,开始制定下一步计划。后天的会面是关键,她需要知道地点,需要知道参与者的身份,需要知道测试的具体内容。

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远处的霓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一群人正在策划一场针对所有魔法存在的收割。而在蜗牛巷的小糖果屋里,一个魔女正在思考如何阻止他们。

米莉吃完最后一口布丁,将勺子放在盘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现在,她知道了棋盘的模样,也知道了对手的下一步棋。

这就够了。

第四章:柠檬酸糖与背叛助手

晨光透过糖果屋橱窗的单面玻璃,在擦得锃亮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米莉站在柜台后,正将新一批的柠檬糖装入玻璃罐。这些糖果是她凌晨制作的,晶莹剔透的淡黄色糖体中心包裹着一缕乳白色的夹心,散发着清爽的柑橘香气。

前些时间学业繁忙的小源在这些天也回到了糖果屋工作。

小源推门进来时,带响了门铃。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略显宽松的格子衬衫,背着一个旧帆布书包——典型的穷学生模样。

“早上好,米莉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睛下有淡淡的青黑色。

“早。”米莉没有抬头,继续手中的工作,“昨晚没睡好?”

小源愣了一下,随即勉强笑道:“赶论文,熬到三点。”

米莉终于抬眼看他。这个男孩在蜗牛巷里住了两年,从半年前开始在糖果屋兼职。她知道他的情况:父母早逝,靠奖学金和打工供自己和妹妹上学。妹妹小悠今年高三,成绩优异,梦想是考上新都大学医学院。小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让妹妹无忧无虑地读书。

“厨房里有刚烤好的杏仁饼干。”米莉说,“先去吃一点,然后开始包装今天要送的订单。”

“好。”小源放下书包,走向后厨。

米莉看着他略显僵硬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罐的边缘。小源是个好助手——勤快、细心、守规矩。他严格遵守糖果屋的规则:从不试图进入工作室,使用信箱时总是用镊子取信,晚上关店前会仔细检查橱窗的锁。他不知道糖果屋的另一面,只当这是家普通的甜品店,而米莉是个有些神秘的善良店主。

但最近一周,小源有些不对劲。

起初是细微的变化:包装糖果时偶尔会走神,算错零钱的次数增多,回答问题时会有半秒的延迟。米莉以为是学业压力,没有多问。直到三天前,她注意到小源在整理订单时,目光在几个特定委托人的信息上停留时间过长。

昨天下午,小源请假提前离开,理由是“妹妹学校有事”。但米莉在傍晚去蜗牛巷深处的杂货店买原料时,看见小源在巷口与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低声交谈。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但小源的身体语言透露出紧张——肩膀紧绷,手指反复握紧又松开。

那不是普通的朋友交谈。

米莉将最后一颗柠檬糖放入罐中,盖好盖子,标签写上“今日特价”。粉笔在黑板上划过:

“柠檬酸糖——先酸后甜的滋味。”

如同真相。

小源吃完饼干回来,开始处理上午的订单。工作一如既往:检查订单明细,挑选合适的糖果,精心包装,贴上送货地址。他的动作熟练,但今天明显心不在焉——两次拿错了糖果种类,一次差点打翻糖粉罐。

“小源。”米莉轻声叫他。

男孩吓了一跳,手里的包装纸飘落在地。“啊,对不起。”

“你妹妹最近怎么样?”米莉一边擦拭柜台,一边用闲聊的语气问。

小源弯腰捡起包装纸,动作有些慌乱。“挺好的,就是……高三压力大。”

“医学院的梦想?”

“嗯。”小源的笑容短暂而真实,“她说想当儿科医生,因为小时候我们总看不起病。”

“很棒的梦想。”米莉停顿了一下,“如果需要帮助——学费,或者别的什么——你可以告诉我。”

小源的眼神闪烁了一瞬,那里面有什么复杂的东西:感激、愧疚、焦虑。“谢谢米莉姐,但……我们能应付。”

对话到此为止。小源继续工作,但米莉注意到他偷偷看了三次手机,每次看完脸色就更白一分。

上午的营业平静如常。熟客们来买早餐面包和糖果,闲聊天气和邻里八卦。小源负责收银和包装,微笑服务,但米莉能看出那笑容背后的勉强。

中午时分,小源说要去给妹妹送午饭——这是他的日常,小悠的学校离蜗牛巷不远。米莉点点头,在他离开后,走到橱窗前,透过单面玻璃看着他匆匆走出小巷的背影。

她回到柜台后,打开抽屉,取出一个不起眼的笔记本。这是她的观察记录,上面记载着糖果屋日常的细微异常:某天信箱有被动过的痕迹但无信件;某次工作室门把手上发现陌生的指纹残留;最近三周,有三次感觉有人在店外长时间停留。

以及小源最近的变化。

米莉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日期和时间,然后列出疑点:

小源与陌生男子的会面

频繁查看手机,神情焦虑

对特定订单信息过度关注

妹妹“学校有事”的频率增加(过去两周三次)

她合上笔记本,锁回抽屉。需要验证猜测,但不能打草惊蛇。

下午两点,小源回来时,手里提着一个空饭盒,脸色比离开时更差。

“小悠还好吗?”米莉问。

“嗯,还好。”小源避开她的目光,“就是有点累。”

“高三都这样。”米莉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纸袋,“这些柠檬糖给她,提神。”

小源接过纸袋,手指微微颤抖。“谢谢。”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米莉一边工作一边观察。小源在包装一批特殊订单时——这是某公司订购的商务礼品糖,收件人是一位魔法议会的低级官员——他的动作明显放慢,目光在地址信息上停留了将近十秒。

三点半,门铃响起。一个穿快递制服的男人进来,说有需要签收的包裹。小源去处理,米莉则趁机检查了刚才那个订单的复印件。地址是议会官员的公开办公地址,没什么特别。但订单备注栏有一行小字:“加急,需在明日午前送达。”

这个时间要求本身不异常,但米莉记得,类似的加急订单在过去两周出现了四次,每次的收件人都是与魔法议会或相关机构有关的人员。

巧合?也许。

她将订单放回原处,这时注意到小源在签收包裹后,没有立即将其放入储物间,而是拿着包裹在柜台边站了一会儿,目光投向门外。

“小源?”米莉轻声叫他。

男孩一惊,包裹差点脱手。“抱歉,我……我这就放好。”

他匆匆走向储物间,但米莉已经看到了:包裹的发件人地址栏被刻意遮盖,只露出一个模糊的印章边缘。那个图案,她最近见过太多次——扭曲的螺旋。

下午的营业结束时,小源像往常一样打扫卫生、清点库存、准备第二天的原料清单。但他的工作效率明显下降,擦同一个柜台面花了五分钟,数糖果数目数了三遍才确认。

“你今天先回去吧。”米莉在六点准时说道,“剩下的我来。”

小源如释重负,但又有些犹豫。“真的可以吗?我还没整理完……”

“没关系。”米莉微笑道,“你看上去很累,回去休息。明天见。”

“谢谢米莉姐。”小源快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糖果屋。

门铃的余音在店内回荡。米莉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远去,然后消失在拐角处。她锁上门,将“休息中”的牌子翻转过来。

没有立即进入工作室。她先做了日常的闭店检查:橱窗锁完好,收银机清空,后厨设备关闭。然后她走到信箱内侧的取件口,用镊子取出今天的信件——只有两张广告传单。

但她注意到,取件口边缘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很浅,像是金属物体快速擦过留下的。而镊子就挂在旁边的挂钩上,小源知道必须使用它。

有人试图直接伸手取信。

米莉从工作台取来显影粉末,轻轻撒在取件口周围。微弱的魔法痕迹显现出来——不是完整的指纹,而是手套纤维与防护魔法的残留。手法专业,但匆忙。

她清理掉粉末,走到柜台后。收银机下方的抽屉里,放着订单记录本。米莉翻开,找到今天那批加急订单的记录,用特殊的药水涂抹在纸页边缘。

隐形字迹显现出来。那不是她写的,而是用魔法墨水添加的附注,需要特定条件才能看见:

“收件人已标记。包裹内含追踪器。勿直接接触。”

小源添加的。或者说,有人通过小源添加的。

米莉合上本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现在情况清楚了:小源被人胁迫,泄露糖果屋的订单信息,可能还有更多——客人的特征、送货时间、日常安排。

但为什么?糖果屋表面只是一家甜品店,值得这样关注吗?

除非对方知道更多。

米莉走进工作室,调出最近一个月的监控记录——这不是电子监控,而是魔法监控,用储存了镜像术的水晶记录指定区域的影像回溯。她快速浏览,聚焦在小源独处时的片段。

五天前下午,小源在柜台接听电话。从他的口型,米莉读出片段:“……我不知道……她从不让我进那里……订单?有的,但我需要时间……”

三天前中午,小源在后厨用手机发送信息。画面模糊,但能看到他手指颤抖,反复删除重写。

昨天,他与那个深色夹克男子在巷口交谈。这次米莉调取了声音记录——她预先在巷口几个隐蔽位置布置了集音水晶,这是母亲教她的预防措施。

“……小悠今天怎么样?”男子的声音低沉,带着威胁的轻松。

“你们答应过不碰她!”小源的声音压抑着愤怒和恐惧。

“我们没碰她。只是确保她在‘安全的地方’学习。”男子顿了顿,“而你,需要提供更多信息。那个店主,她最近有什么异常?”

“没有。米莉姐很正常。”

“是吗?那为什么前天晚上她去了银月庄园?为什么昨天有人看到她从码头区回来?”

小源沉默了。

“听着,小子。”男子的声音更低了,“我们对你妹妹没兴趣,对你也一样。我们只想知道糖果屋的秘密。你提供信息,我们保证小悠平安上学,甚至能给她医学院的推荐信。但如果你不配合……”

声音到这里中断了,男子似乎做了个手势。

“明天,我们需要知道下一个加急订单的详情。明白吗?”

“……明白。”

录音结束。米莉关闭回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现在她知道了:对方在调查她,怀疑糖果屋不简单,利用小源妹妹的安全胁迫他。而从对话判断,对方知道她去银月庄园和码头区——这意味着她被监视了。

问题是谁?影狼组?马尔切蒂的人?还是其他势力?

以及,小源的妹妹现在在哪里?

米莉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厚重的城市年鉴。她翻到教育章节,找到小悠就读的“新都第三中学”的信息。学校地址、作息时间、周边环境。

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搜索。不是用普通网络,而是通过多层代理接入一个非公开数据库——这是渡鸦留给她的资源之一。输入关键词:近期针对学生的绑架、威胁、异常缺席记录。

搜索结果不多,但有一条引起她的注意:三天前,第三中学一名高三女生在放学后“暂时失联”两小时,后自行回家,称“去图书馆忘了时间”。女生姓名未公开,但描述与小悠吻合。

米莉记下细节,关闭数据库。她需要更多信息,但不能再依赖电子或魔法手段——如果对方在监视她,这些操作可能被察觉。

她回到前厅,从柜台下取出一个铁盒,里面是各种糖果模具。最底层,她拿出一块扁平的黑色石头——通讯石,古老但安全的点对点通讯工具,几乎无法被现代手段拦截或追踪。

她在石头上写下简短信息:“需要第三中学高三女生小悠(蜗牛巷住户小源之妹)的现状和安全确认。潜在威胁:不明组织,可能使用魔法印记标记。优先等级:高。”

石头微微发热,字迹消失。这意味着信息已发送给她的联络网——不是渡鸦,而是另一个可靠的中间人,专门处理这类城市内的信息调查。

现在她需要等待。但在那之前,她得准备应对小源。

米莉开始制作一批新的柠檬糖。这次,她在其中三颗的中心加入了微量的真相血清——不是强迫吐实的那种强效药剂,而是能降低心理防线、让人更容易倾诉的温和版本。如果小源愿意开口,它们会有帮助。

如果他不愿意……她还有别的计划。

晚上八点,通讯石传来回应。没有文字,只有一幅简略的魔法影像:第三中学图书馆的阅览室,小悠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书。她的身边坐着两个女生,看起来是同学。但影像放大后,米莉看到小悠的手腕上戴着一个朴素的手链——手链的吊坠是扭曲的螺旋形状。

魔法标记。与小源锁骨下的印记相同,但更隐蔽。

影像持续了几秒,然后切换到图书馆外: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坐在街对面的车里,目光盯着图书馆入口。正是与小源交谈的那个男人。

最后是一行简短的字:“持续监视中。未直接拘禁,但活动受限。建议谨慎干预。”

米莉握紧石头。对方没有直接绑架小悠,而是用更聪明的方法:让她“正常生活”,但置于监视之下,并佩戴标记。这样既达到了胁迫的目的,又避免了绑架案可能引发的警方大规模调查。

聪明。冷酷。

她回信:“了解。继续观察,如有危险迹象立即介入。”

放下通讯石,米莉走到窗前。夜色已深,蜗牛巷里只有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她知道,在某个阴影里,可能正有人监视着糖果屋。而小源此刻正在巷子另一头的出租屋里,被愧疚和恐惧折磨。

明天,她需要面对他。

第二天早晨,小源迟到了十五分钟。他的眼睛红肿,显然哭过或彻夜未眠。

“对不起,米莉姐,我……”

“没关系。”米莉递给他一杯热可可,“先喝点东西。”

小源接过杯子,手在颤抖。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打翻了一罐糖霜,找错两次零钱,甚至在接待客人时完全走神。

中午时分,米莉将他叫到后厨。“小源,我们需要谈谈。”

男孩的脸色瞬间惨白。“谈……谈什么?”

“关于你妹妹。”米莉平静地说,“以及你最近遇到的事情。”

小源手中的抹布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米莉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纸袋,放在工作台上。“这些柠檬糖,你和小悠分着吃。能帮助提神,缓解压力。”

小源盯着纸袋,眼泪突然涌出。“米莉姐,我……我对不起你……”

“先别说对不起。”米莉的声音依然温和,“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从头开始。”

小源崩溃了。他断断续续地讲述:三周前,小悠放学后没有按时回家。他四处寻找,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说小悠在他们那里,“做客”。如果想让她平安回家,小源需要提供一些“简单信息”——关于糖果屋的订单,特别是那些看起来不寻常的委托。

“他们说……他们只是想知道哪些人在通过糖果屋传递信息。”小源哽咽着,“我以为他们是商业间谍,想抢生意……我没想到……”

“他们让你做什么具体的事情?”

“记录加急订单的收件人信息,注意有没有奇怪的客人,还有……”小源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观察你去了哪里,见了谁。”

“你做了吗?”

“做了一些。”小源不敢看她,“但我没告诉他们重要的事……我不知道什么重要的事……米莉姐,我只是个打工的,我不知道糖果屋有什么特别的……”

米莉点点头。“小悠现在怎么样?”

“他们让她正常上学,但有人跟着她。她戴着一个手链,说是那些人送的‘礼物’,但我知道那不对劲……小悠说她有时候会头晕,做噩梦……”

魔法标记的副作用。米莉心想。

“那些人的特征?名字?联系方式?”

小源摇头。“都是电话联系,每次号码不同。见过一次面,就是那个穿夹克的男人,他没说名字。他们……他们手上有那个螺旋图案的纹身。”

果然。米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她睁开眼,语气坚定:“听着,小源。我会帮你解决这件事。但你需要完全配合我,信任我。能做到吗?”

小源用力点头,眼泪还在流。“只要能救小悠,我什么都做。”

“好。”米莉从工作台抽屉里取出一张纸和一支笔,“首先,写下你知道的所有信息:每次联系的时间、方式、对方说的话。任何细节都可能有用。”

小源开始写,手还在抖,但比刚才稳定了一些。

“其次,”米莉继续说,“你今天下午照常去给妹妹送午饭。给她这个。”她递过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块精致的蜂蜜蛋糕,“告诉她,这是你特意为她做的,一定要吃完。”

小源看着蛋糕,不解。

“蛋糕里有解药。”米莉低声说,“能暂时阻断那个手链的影响。吃完后,小悠的头晕和噩梦会减轻。但不要告诉她这些,就说是个普通礼物。”

小源的眼睛亮起希望的光芒。“米莉姐,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米莉拍拍他的肩,“现在,写完信息,然后去送饭。记住,表现得和平时一样。不要试图联系那些人,不要做任何特别的事。”

“那之后呢?”

“之后,你回店里,继续工作。”米莉说,“今晚,我会处理剩下的事。”

小源看着她,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感激、愧疚、疑惑,还有一丝恐惧。“米莉姐,你到底是什么人?”

米莉微笑,那笑容里有糖果屋主人的温柔,也有魔女科洛蒂娅的坚毅。“我是你的雇主,也是你和小悠的朋友。这就够了。”

下午小源离开后,米莉锁上店门,进入工作室。她根据小源提供的信息,开始制定计划。

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使用一次性通讯方式,避免直接暴露身份;不采取直接绑架,降低法律风险;利用魔法标记进行追踪和潜在控制。这是专业组织的做法,不是普通的犯罪团伙。

但他们的目的仍然不明。调查糖果屋,是因为发现了她与银狐酒吧、银月庄园事件的关联?还是因为他们知道科洛蒂娅家族的历史,怀疑糖果屋藏有关于永恒甜蜜之门的秘密?

或者两者皆有。

米莉需要主动出击,但不能直接对抗。她需要设局,让对方暴露出更多信息,同时解救小悠。

她打开一个上锁的橱柜,取出一套特制工具:几个外观普通的手机,内置反追踪和虚假定位程序;几枚微型追踪器,伪装成纽扣或饰品;还有一瓶特制的魔法药水,能暂时改变人的魔力特征,干扰标记的追踪功能。

首先,她需要确认对方对小悠的监控模式。根据情报,监视者是那个深色夹克男子,可能还有同伙。他们会在小悠放学后跟踪她回家,确保她不脱离视线,但不过分接近以免引起注意。

这意味着,如果小悠的日常路线突然改变,他们会跟进。而如果小悠进入一个他们无法轻易进入的地方……

米莉有了计划。

她通过安全线路联系了那位提供情报的中间人,提出请求:需要两名可靠的人手,在特定时间地点执行掩护任务。对方确认可行,并约定细节。

然后她开始准备“道具”。几份伪造的文件,看起来像是医院检查单和预约记录;一套护士服,合小悠的身材;还有一辆经过伪装的面包车,车窗贴有深色膜。

傍晚时分,小源回来了。他的表情比离开时轻松了一些。“小悠吃了蛋糕,说很好吃。而且……她说今天下午头不晕了。”

“很好。”米莉点头,“现在,我需要你帮我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给你的‘联系人’发一条信息。”米莉递过一个准备好的手机,“用这个发,内容我会告诉你。”

小源接过手机,手又开始抖。“发什么?”

“就说:小悠明天需要去医院复诊,关于她‘最近的头晕症状’。时间地点我会告诉你。然后说,你听到我在打电话,提到了‘重要的包裹’和‘码头区仓库’,但没听清具体。”

小源瞪大眼睛。“这是……谎言?”

“这是诱饵。”米莉平静地说,“我需要他们分心,以为有更重要的线索。而明天小悠去医院的时候,会有人‘接走’她,实际上带她去安全的地方。等到那些人发现上当,小悠已经安全了。”

“那之后呢?他们会报复……”

“不会。”米莉的眼神变得锐利,“因为明天,我也会去见见他们。有些话,需要当面说清楚。”

小源看着她,终于意识到眼前的女人不是他以为的那个单纯善良的糖果店店主。但他现在没有选择,只能信任。

“好。”他咬牙,“我发。”

信息发出后,米莉让小源回家,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门,明天糖果屋歇业一天。小源离开时,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米莉想起七年前的自己——当母亲失踪时,她也曾这样无助而迷茫。

夜幕降临后,米莉完成了最后的准备。她换上一身深色便服,将特制糖果和工具装入随身包。然后她走到糖果屋前厅,关上所有的灯,只留下橱窗里一盏小小的夜灯。

透过单面玻璃,她看到巷子里空无一人。但她知道,监视者就在某处。也许在对面楼房的某个窗口,也许在巷口的车里。

她拉下橱窗的遮光帘,将最后一丝光线隔绝。糖果屋陷入黑暗,只剩下糖果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

明天,柠檬糖的酸味将先被尝到。但米莉相信,真相的滋味终会转甜。

她需要确保这一点——为了小悠,为了小源,也为了所有被卷入这场阴谋的无辜者。

游戏还在继续,但这一次,她要主动走出一步棋。

第五章:巧克力金币与地下拍卖

新都的海在夜晚呈现出一种近似墨蓝的深沉色泽。跨海大桥的灯光如珠链般悬于水面之上,延伸向远方那片被人工灯火点亮的陆地——新岛。这座还在不断扩大的海上新城,在官方宣传中被描绘成“未来魔法与科技融合的典范”,但米莉知道,在那些光鲜的玻璃幕墙之下,涌动着与旧城无异的暗流。

她站在渡轮甲板的阴影里,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脸颊。身上是一套低调的深蓝色晚礼服,外面罩着不起眼的黑色风衣。头发挽成简洁的发髻,脸上化了能让轮廓略显陌生的妆容。手中的邀请函是伪造的,但上面的魔法印记货真价实——这是渡鸦通过中间渠道弄到的,身份是“远途贸易商之女,对古代魔法器物有收藏兴趣”。

拍卖会地点在新岛东区一栋尚未正式投入使用的商业大厦地下。表面上是某艺术基金会举办的“私人收藏品鉴赏会”,实际则是季度地下拍卖会,专门交易那些无法在正规市场流通的物品:受保护的魔法生物制品、被禁止的古籍抄本、来历不明的魔法器物,以及某些特定历史时期的敏感遗物。

米莉的目标是拍卖目录上的第23号拍品:“18世纪糖果罐(附内容物)”。描述简短模糊,但附加的照片显示罐体上有科洛蒂娅家族的古徽记——不是银狐酒吧地下室里看到的扭曲变体,而是完整、正统的纹章。

渡轮靠岸时,新岛的夜景完全展现在眼前。这里与旧城的杂乱不同,一切都显得规划有序:整齐的街道网格,现代化的建筑,随处可见的全息广告牌宣传着魔法学院的招生信息、“马尔切蒂科技”的最新研发成果,以及新都塔项目的进展。魔法在这里被包装成一种“先进的科学技术分支”,公众接受度显然比旧城高得多。

米莉叫了辆自动驾驶出租车,输入拍卖会地址。车辆平稳驶入新岛的车流,她透过车窗观察这座人工岛。魔法学院的建筑群在不远处清晰可见,几座塔楼顶端有魔法能量流动形成的淡蓝色光晕——那是教学用的显性魔法场,故意展示给外界看的“安全魔法”。

但米莉知道,真正的魔法教育不会如此张扬。母亲曾说过:“魔法如呼吸,自然而不显。”那些光鲜的展示,更像是某种表演。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一栋外观普通的灰色建筑前。米莉下车,调整了一下手提包——里面除了必要的身份证明和支付工具,还藏着几颗特制糖果和微型设备。她深吸一口气,走向入口。

接待处设在建筑大厅,两名穿着正式西装的男子检查邀请函。米莉递上伪造的邀请函,对方用魔法检测仪扫过,仪器发出柔和的绿光。

“伊丽莎白·沃伦小姐,欢迎。”其中一名男子礼貌地点头,“拍卖会在B2层,请乘左侧电梯。请注意,本次拍卖全程禁止影像记录,所有通讯设备需暂时保管。”

米莉交出手提包里的备用手机——那是伪装品,真正的通讯器藏在她头发里,是渡鸦提供的骨传导微型设备,几乎无法被常规手段检测。

电梯下行时,她感到轻微的失重感。门打开后,眼前是一个经过精心布置的拍卖厅:大约两百个座位呈扇形排列,前方是展示台,周围灯光柔和,墙壁采用了吸音和防窥探的魔法材料。已有三四十人到场,分散坐着,彼此保持距离,低声交谈。

米莉迅速扫视全场。她认出了几张面孔:影狼组的安东尼奥·维斯孔蒂坐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正与身旁一个穿华丽长袍的老人交谈;魔法议会资源管理部的那位官员在第五排中间,翻阅着拍卖目录;还有几个在情报资料中见过的魔法生物贩子、古董走私商、以及至少两位其他黑手党家族的代表。

她选了一个靠后偏左的座位,既能观察全场,又靠近紧急出口。座位扶手上有一个小型触摸屏,显示着拍卖目录和出价界面。

拍卖师走上展示台,是个六十岁左右的精瘦男人,穿着复古的燕尾服,戴一副金丝眼镜。“女士们先生们,欢迎参加本次私人收藏品鉴赏会。规矩大家都懂:价高者得,当场交割,不同出处,不问去向。那么,我们开始。”

前几件拍品相对普通:一本19世纪的魔法草药图谱,一组保存完好的妖精翅膀,一块据说能小幅提升水元素亲和力的蓝宝石。竞价不温不火,米莉耐心等待。

直到第15号拍品出现,气氛开始变化。

“接下来是一组‘记忆提取器’,三件套,保存完好,附使用说明。”拍卖师展示着三枚精致的银针,针体刻有复杂的符文,“来源可靠,效果经过验证。起拍价五十万。”

竞价迅速攀升。米莉注意到维斯孔蒂参与了竞拍,但在一百二十万时退出。最终,这套设备被一个戴面具的女人以两百万拍得。记忆提取——这与她之前调查的记忆糖毒品有关联吗?

第18号拍品更令人不安:一份“自愿捐献”的魔法血脉契约,来自某个没落魔女家族的旁系后裔。文件上有魔法公证印记,法律上无可指摘,但道德上令人作呕。竞价者不多,但出价坚决。最终以三百万成交,买主是那个魔法议会官员。

米莉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这就是现代魔法世界的另一面:在光鲜的学院和公共项目背后,古老的血脉和力量被明码标价,像商品一样交易。

终于,第23号拍品被端上展示台。

那是一个朴素的陶瓷罐,大约二十厘米高,白底蓝花,罐口用蜡密封。样式普通,像是18世纪欧洲普通家庭使用的糖罐。但罐体一侧绘制的徽记让米莉的呼吸微微停滞:科洛蒂娅家族的完整纹章——交织的藤蔓环绕着一轮新月,下方是拉丁文铭文“甜蜜守护”。

“18世纪糖果罐,据考证来自某个欧洲魔法家族。罐内密封保存着原始内容物,未经开封。起拍价十万,每次加价不少于一万。”

竞价开始得缓慢。对大多数竞拍者来说,这只是个有点年头的普通古董。米莉等到价格升到十五万时,第一次出价:十六万。

“十六万,后排这位女士。”拍卖师确认。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举牌:十八万。

米莉跟到二十万。

这时,维斯孔蒂举牌了:二十五万。

米莉心头一紧。他知道什么?还是单纯的兴趣?

她出价三十万。

维斯孔蒂看了她一眼,眼神中带着审视。然后他再次举牌:三十五万。

魔法议会官员也加入了:四十万。

竞争突然激烈起来。米莉意识到,不止她知道这个罐子的价值。她需要调整策略。

“五十万。”她直接跳价。

短暂的沉默。维斯孔蒂似乎在权衡,最终摇头放弃。魔法议会官员犹豫了一下,也放下了号牌。

“五十万一次,五十万——”

“六十万。”一个新的声音响起。

米莉转头,看到坐在最前排一个一直没参与竞拍的男人举起了号牌。他背对着她,只能看到修剪整齐的灰发和挺直的背影。但从周围人瞬间的安静和微妙的态度变化,她能感觉到这个人的分量。

“六十五万。”米莉继续。

“八十万。”男人直接回应,语气平静。

“八十五万。”

“一百万。”

拍卖厅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为一个看似普通的糖果罐出价百万,这已经超出了古董价值范畴。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个罐子不简单。

米莉的大脑飞速运转。她的预算有限——渡鸦提供的资金加上她自己的积蓄,上限是一百五十万。超过这个数,她需要动用应急方案。

她看了看罐子,又看了看那个男人的背影。然后她做出了决定。

“一百零五万。”这是她能跟进的最后合理出价。

男人停顿了几秒。就在米莉以为他要继续加价时,他放下了号牌,微微侧头——似乎是在对她点头示意?

“一百零五万,成交!”拍卖师落槌。

米莉松了口气,但警惕没有放松。那个男人的退让太突然,不像是因为价格,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故意让她拍得?

交割在拍卖厅侧面的房间进行。米莉用不记名魔法债券支付——这是地下交易的常见方式,几乎无法追踪。工作人员仔细检查债券真伪后,将糖果罐装入一个防护盒递给她。

“需要开封服务吗?我们有专业的人员和设备,确保内容物完好。”工作人员问。

“不用,谢谢。”米莉接过盒子,“我想自己处理。”

她离开交割室时,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背上。维斯孔蒂在门口不远处与别人交谈,但眼神偶尔瞥向她。魔法议会官员已经离开。那个灰发男人不知所踪。

米莉没有直接离开大厦。她走向洗手间,进入隔间锁好门,快速检查糖果罐。

罐体比看起来沉重。她用手指轻抚徽记,感受到微弱的血脉共鸣——只有科洛蒂娅家族的血脉才能感知的魔法回响。蜡封完整,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印记:字母“L”与新月交织。

L。莱拉。母亲的名字。

米莉的心跳加快了。这是母亲留下的?七年前?还是更早?

她将罐子小心地放回防护盒,然后从手提包夹层取出一颗特制的巧克力金币。这不是普通的糖果,而是伪装成糖果的追踪干扰器——一旦激活,会在短时间内释放大量虚假魔法信号,干扰周围的追踪法术。

她走出洗手间,没有坐电梯,而是走向安全楼梯。楼梯间里灯光昏暗,她快步上行,同时激活了巧克力金币。

果然,刚上到一楼,她就感觉到追踪魔法的波动被扰乱了——有人在她身上下了追踪标记,很可能是在拍卖厅里。手法隐蔽,连她都差点没察觉。

大厦出口外,新岛的夜晚灯火辉煌。米莉没有叫车,而是步行走向不远处的一个小型海滨公园。那里视野开阔,便于观察是否有人跟踪。

公园里人不多,几对情侣在散步,几个夜跑者经过。米莉在面向海面的长椅上坐下,将防护盒放在身边。她看起来像个欣赏夜景的普通女性。

十分钟后,她确认没有明显的跟踪者。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仍在——更隐蔽,更专业。

她需要尽快离开新岛,但直接返回渡轮码头可能被拦截。她思考了几秒,然后拿出通讯器,发出一个简短的信息:“需要撤离通道,新岛东区海滨公园,十分钟内。”

回应几乎是即时的:“向东步行三百米,码头7号泊位,白色游艇‘海鸥号’。登船口令:‘今晚的月亮很甜’。”

米莉起身,提起防护盒,朝指定方向走去。海风渐强,吹散了空气中的魔法干扰残留。她能感觉到追踪标记又开始活跃——干扰器的效果正在消退。

码头7号泊位很安静,停着几艘小型游艇。白色游艇“海鸥号”亮着舷窗的暖光,甲板上站着一个穿水手服的中年男人。

米莉走近时,男人开口:“小姐,私人船只,不接待游客。”

“今晚的月亮很甜。”米莉说出口令。

男人点头,放下舷梯。“请快上来,我们三分钟后离港。”

米莉登上游艇,被引入下层船舱。舱内装饰简洁,但明显是魔法改装的——她能感觉到隔音和防护结界的存在。船立即解缆,悄无声息地滑离码头。

“我们需要绕行一段,避免直接航线被预判。”驾驶室传来声音,不是那个水手,而是另一个更年轻的女声,“请坐稳,大约四十分钟后到达旧城西码头。”

米莉在舱内沙发上坐下,终于可以仔细检查糖果罐。她用小刀小心地切开蜡封——不是破坏,而是沿着母亲留下的印记边缘完整取下。蜡封背面有细小的字迹:

“给米莉,当你找到它时,你应该已经准备好知道真相了。罐子里的东西,是我们家族历史的一部分,也是我们罪孽的证明。——L”

米莉深吸一口气,打开罐盖。

里面没有糖果,而是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卷轴,以及几枚古老的魔法金币。卷轴看起来年代久远,纸张泛黄,但保存完好。她小心地展开。

这是一份手写记录,日期是五十年前,署名是“艾琳诺·科洛蒂娅”——她的曾祖母。内容让她屏住了呼吸。

记录详细描述了五十年前的“魔法清洗”事件的内幕。当时,魔法议会还只是一个新兴组织,背后是几家试图垄断魔法资源的公司联盟,他们计划清除传统魔法家族,夺取他们守护的古老知识和资源。如今魔法议会几乎垄断了魔法行业,不少公司想要入局,都要看他们的脸色。因为魔法行业能带来大量的利润,当局对此也几乎睁眼闭眼。

但他们需要内应。

科洛蒂娅家族中出了一个叛徒:米莉的叔祖父,马可·科洛蒂娅。他与议会背后的马尔切蒂家族达成交易:提供家族守护的“永恒甜蜜之门”的开启方法和守护弱点,换取清洗后在新秩序中的地位和财富。

交易成功了。清洗中,数十个传统魔法家族被摧毁或削弱,科洛蒂娅家族虽然幸存,但元气大伤,分裂成多个支系。马可·科洛蒂娅如约获得了地位,但他不知道的是,马尔切蒂家族从未打算真正分享权力。三年后,马可死于一场“意外”,他那一支系迅速没落。

记录的最后几行字迹颤抖,显然是在情绪激动下写就:

“我们守护了七个世纪的门,如今落入贪婪者之手。他们不明白,那扇门需要的不仅是能量,还有纯净的守护之血。没有科洛蒂娅的血脉,强行开启只会导致灾难。但他们不听警告,他们只看到力量。

“我将这份记录封存于此,连同家族最后的纯净血脉印记。希望未来的子孙能找到它,明白我们的历史,承担我们的责任。门必须被重新封印,否则当它被强行开启时,吞噬的不仅是魔法,还有整座城市。”

米莉读完,久久无法言语。她看向罐底,那里确实有三枚魔法金币,每一枚都刻着不同的科洛蒂娅家族纹章变体。她拿起一枚,金币在她掌心微微发热,发出柔和的银光。

血脉认证。只有科洛蒂娅家族的直系后裔能激活它们。

船体轻微颠簸,米莉抬头,透过舷窗看到旧城的灯光越来越近。她将卷轴和金币重新包好,放回罐中,但留下了那枚激活的金币。

现在她明白了许多事:为什么母亲在调查永恒甜蜜之门;为什么马尔切蒂家族和议会如此执着于这个计划;为什么科洛蒂娅家族的血脉如此重要——他们不只是守护者,某种程度上也是“钥匙”。

但问题依然存在:母亲现在在哪里?她七年前发现了多少?为什么选择失踪而不是直接对抗?

还有今晚拍卖会上那个灰发男人。他故意让她拍得糖果罐,为什么?他是友是敌?

游艇靠岸时,米莉已经整理好思绪。西码头比新岛安静得多,只有零星几艘渔船和货船。水手送她上岸,低声说:“渡鸦先生让我转告:你拍得的东西很重要,但也让你进入了更危险的视线。建议你接下来几天保持低调。”

“谢谢。”米莉说,“也谢谢你们。”

她提着防护盒,走向码头外的街道。这里离蜗牛巷有一段距离,她叫了辆出租车。

回家路上,她看着窗外流逝的旧城夜景。这座城市表面上是现代科技都市,暗地里却充斥着魔法与权力的博弈。新岛的玻璃大厦与旧城的狭窄巷道,魔法学院的公开课与地下拍卖会的秘密交易,马尔切蒂家族的高尚项目与他们策划的“大收割”——所有这一切,都在五十年前的那场背叛中埋下了种子。

而现在,她,米莉·科洛蒂娅,是这个故事的最新一章。

回到糖果屋时已是凌晨。她锁好门,拉上所有的窗帘,然后带着糖果罐进入工作室。她将卷轴的内容扫描存档,魔法金币则放入特制的防护箱——它们散发的血脉魔力可能会被探测到。

最后,她将糖果罐本身放在工作台上。在灯光下,罐体上的科洛蒂娅纹章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她用手指轻抚徽记,低声说:“我找到了,母亲。我现在明白了。”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米莉没有睡意,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晚得到的信息,与之前的线索拼接:

马尔切蒂家族五十年前通过科洛蒂娅家族的叛徒获得了永恒甜蜜之门的知识。

他们计划在新都塔竣工时开启门,需要巨大的魔法能量——“大收割”。

地下魔法网络是能量输送通道,新都塔是开启装置。

科洛蒂娅家族的血脉可能是开启或控制门的关键。

母亲七年前发现了这些,选择失踪以继续调查和等待时机。

还缺少的拼图:母亲现在的具体位置和行动;马尔切蒂家族计划的具体时间表;如何阻止门的开启;以及,那个灰发男人是谁。

米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需要休息,哪怕只有几个小时。天亮后,糖果屋要照常营业,小源会来上班,一切都要看起来正常。

但在那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她从工作室的隐藏保险柜里取出母亲留下的那本《魔法工程学与地脉结构》,翻到关于永恒甜蜜之门的那一章。书页空白处,母亲的批注密密麻麻,但有一段话被反复圈画:

“门需要钥匙,钥匙需要血脉,血脉需要净化。科洛蒂娅的罪,必须由科洛蒂娅的血来偿还。只有纯净的守护者之血,才能重新封印那不应被开启的门。”

米莉抚摸着那些字迹,仿佛能感受到母亲写下它们时的心情。然后她翻到书的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她之前从未特别注意的小字:

“当七个锚点闭合,七日倒计时开始。阻止必须在闭合之前,否则一切皆晚。”

七个锚点。地下魔法网络的七个节点。新都塔是第七个,一旦激活,网络闭合,七日倒计时开始。

她需要知道新都塔的具体竣工日期。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亮了蜗牛巷的石板路。米莉合上书,将它放回保险柜。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前厅,开始准备新一天的糖果。

生活要继续,甜蜜要继续。但在那甜蜜之下,一场关乎整座城市命运的斗争,已经悄然进入了新的阶段。

而她,米莉·科洛蒂娅,糖果屋的主人,魔女一族的后裔,将是这场斗争的中心。

巧克力金币已经拍下,真相的代价已经支付。接下来,是消化这份沉重遗产的时候了。

第六章:棉花糖云与记忆迷雾

新都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一夜之间,蜗牛巷的老梧桐树叶缘就镶上了一道淡金色的边。晨风里带了凉意,吹进糖果屋敞开的门,卷起一股烘焙黄油的暖香和更深处隐约的魔法材料气息。

米莉正在制作一批新的棉花糖。她将砂糖和葡萄糖浆倒入铜锅,放在特制的魔法炉上缓慢加热。温度必须精确——太高会焦化,太低无法形成稳定的糖丝。她手腕轻转,搅拌的动作带着某种韵律感,这是母亲教她的:烹饪如魔法,节奏即力量。

小源推门进来时,米莉刚刚开始拉糖。糖浆达到合适温度后,她加入凝胶和香草精,然后启动魔法搅拌器。细密的糖丝如云雾般涌出,在特制的冷却架上堆积成蓬松的白色云朵。

“早上好。”小源的声音比前几天稳定了些。自那次摊牌和随后的解救行动后,他与米莉之间建立了一种新的默契。他依然不知道糖果屋的全部秘密,但知道自己工作的场所远比表面复杂,而这位年轻的女店主有能力保护她关心的人。

小悠现在安全了。米莉通过中间人渠道将她暂时安置在北方的亲戚家,对外宣称是“考前静修”。监视者发现目标失踪后确实有所反应,但米莉提前布置的假线索将他们引向了错误方向。至少暂时,威胁解除了。

“早。”米莉没有停下手上的工作,“今天需要包装三批节日订单,清单在柜台上。另外下午有个特殊的客人要来,可能需要你提前一小时下班。”

小源点头,没有多问。这是新规矩:不过问特殊客人,不过问特殊安排。他换上围裙,开始清点货架。

米莉将棉花糖切成规整的方块,裹上薄薄的糖粉,装入透明的包装袋。这些棉花糖看似普通,但她在制作过程中加入了微量的记忆稳定剂——这是从埃文身上那个印记的研究中逆向推导出的配方,能轻微增强短期记忆力和思维清晰度。当然,剂量小到不会被察觉,更像是某种“益智零食”。

上午的营业平静如常。十点左右,一位老顾客带来一位新客人——这是今天预约的“特殊客人”。

老妇人名叫艾尔玛·维瑟,七十多岁,灰白的头发梳成整齐的发髻,戴一副细金边眼镜,穿着朴素的灰色套装。她是新都大学退休的历史学教授,也是母亲莱拉七年前的合作伙伴之一。米莉是通过渡鸦留下的联络网找到她的。

“科洛蒂娅小姐?”艾尔玛的声音柔和但清晰,带着学者特有的精确语调。

“维瑟教授,请进。”米莉示意小源照看店面,自己引艾尔玛进入后面的小茶室——这不是工作室,而是用于接待敏感客人的半私密空间。

茶室很小,只容得下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椅子。米莉泡了一壶薄荷茶,端上刚做好的棉花糖。

艾尔玛没有碰茶,而是仔细打量米莉,眼神锐利如解剖刀。“你很像她,尤其是眼睛。”

“您和我母亲很熟?”

“我们合作了三年。”艾尔玛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老旧的皮质笔记本,放在桌上,“她失踪前一周,把这个交给我保管。她说:‘如果我回不来,等米莉长大,找到你时,把这个给她。’”

米莉看着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损,边缘泛白。她伸手轻触,感觉到熟悉的魔法气息——母亲的防护咒,只有她的血脉能安全解除。

“您知道她在调查什么吗?”

艾尔玛终于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永恒甜蜜之门,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我是历史学者,专攻新都的魔法发展史。莱拉找到我,是因为我在研究五十年前的清洗事件和随后城市地下结构的异常变化。”

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和剪报。“根据我的研究,新都的地下管网在清洗事件后经历了三次大规模改造,时间点与马尔切蒂家族获得市政工程合同的时间完全吻合。这些改造表面上是为了‘现代化升级’,但实际上——”

她抽出一张泛黄的工程图纸复印件,铺在桌上。米莉认出这是早期版本的地下魔法网络图,比埃文盒子里的数据更粗略,但关键节点已经标注出来。

“——他们在建立某种能量导流系统。”艾尔玛指着图纸上的七个红圈,“七个主节点,分布呈环形,环绕城市中心。每个节点都建在历史上有记录的魔法地脉交汇点上。这不是巧合。”

米莉点头:“我发现了更详细的资料。第七个节点就是正在建造的新都塔。”

艾尔玛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学者发现证据吻合时的兴奋光芒。“果然。莱拉也这样推测,但她没能找到确凿证据。她失踪前最后一次见我,说她发现了马尔切蒂家族与影狼组的财务往来记录,证明地下网络的建设有黑手党参与,而魔法议会内部有人掩盖这一切。”

“那个人是谁?”

“她没有明说,但给了我一个线索。”艾尔玛从笔记本夹层取出一张照片,是某个社交场合的抓拍。照片中央是几个穿着正式的人,其中一个正举杯微笑——魔法议会资源管理部的官员,米莉在银月庄园见过的那位。照片边缘,一个侧身站着的人只露出半张脸,但米莉认出了那灰白的头发和挺直的背影。

拍卖会上那个灰发男人。

“这个人是谁?”米莉指着照片。

艾尔玛凑近看了看,摇头。“不清楚。莱拉只说他是个‘关键人物’,可能与议会高层有联系,但身份成谜。她原计划在进一步调查后公开这些信息,但……”老妇人叹了口气,“然后她就失踪了。”

米莉沉默了片刻。母亲七年前已经接近核心,但被迫中断。现在,线索又回到了她手上。

“教授,您最近有没有听说一种叫‘记忆糖’的东西?”

艾尔玛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你为什么会问这个?”

“我在调查中遇到了相关线索。”

老妇人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敲,像是在组织语言。“记忆糖……是的,我知道。大约八个月前开始在地下市场出现。最初被认为是新型魔法毒品,能让人体验他人的记忆片段。但我的几个前学生——他们在魔法研究机构工作——告诉我,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压低声音:“记忆糖的效果不像是普通毒品。它太……精确了。使用者不仅能体验记忆,有时还能获得记忆中的知识片段,比如一个从未学过的咒语片段,或是一段古老语言的词汇。更诡异的是,部分长期使用者的记忆开始出现‘重叠’——他们无法区分哪些是自己的记忆,哪些是来自糖的体验。”

米莉想起埃文身上的印记,以及莉莉安被提取魔法时的情形。“您认为这与魔法提取实验有关?”

“我怀疑记忆糖是那些实验的副产品。”艾尔玛的声音更低了,“或者说,是实验的另一种形式。传统魔法提取是直接抽取魔力,但记忆糖……它可能是在抽取更微妙的东西:魔法知识、技能印记、甚至血脉天赋的碎片。”

这个推测让米莉感到一阵寒意。如果这是真的,那么记忆糖不只是毒品,而是一种更隐蔽、更险恶的掠夺工具。

“有办法追踪它的来源吗?”

艾尔玛摇头。“我尝试过,但线索总在关键时刻中断。不过我注意到一个规律:记忆糖的流通与地下魔法网络的节点分布有某种相关性。在新都塔工地附近,它的出现频率最高。”

又回到新都塔。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个尚未完工的建筑。

谈话持续了一个小时。艾尔玛将她这些年收集的所有资料都交给了米莉——不仅仅是母亲的笔记本,还有她自己的研究成果:清洗事件的幸存者口述记录、马尔切蒂家族企业的可疑合同复印件、议会投票记录中的异常模式。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老妇人在离开前说,“莱拉信任你,所以我也信任你。请小心,孩子。你面对的敌人比你想象的更强大,也更隐蔽。”

米莉送她到门口,目送她拄着手杖慢慢走出蜗牛巷。回到茶室,她打开母亲的笔记本。

第一页是母亲的笔迹:

“给米莉:如果你读到这些,说明我已经无法亲自教导你了。但不要悲伤,因为这是我选择的路。科洛蒂娅家族的历史是荣耀与罪孽交织的织锦,而现在,轮到你来决定下一段图案是什么颜色。

“关于永恒甜蜜之门,记住这一点:门本身不是邪恶的,邪恶的是贪婪地想要开启它的人。门守护的是魔法的本源,是平衡。强行开启会打破平衡,后果不堪设想。

“我发现了开启计划,也发现了阻止它的可能。但时机未到,我需要等待。而你需要成长。

“我爱你,永远。”

米莉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眼眶微微发热。七年来,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母亲的存在——不是回忆中的模糊影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在字里行间呼吸的人。

她继续翻看。笔记本中记录了母亲七年调查的详细过程:与艾尔玛的合作,对马尔切蒂家族企业的暗中调查,对地下网络的逐步发现,以及最后——对记忆糖早期版本的分析。

“今天得到了一份‘梦幻糖’样本——似乎是记忆糖的前身?”母亲在七年前的某页写道,“效果类似记忆提取,但更粗糙。分析显示成分中包含微量的魔法血脉提取物。来源不明,但制作工艺显示出专业魔法工程学的痕迹。怀疑与议会支持的研究所有关。”

下一页贴着几张照片,是某个实验室的偷拍画面:穿着白大褂的人员在操作复杂的魔法仪器,背景中有几个笼子,里面关着魔法生物。

照片背面标注:“城北工业区,废弃制药厂改造。入口伪装成仓库,有魔法防护。需要进一步调查。”

这是母亲失踪前最后记录的地点之一。

米莉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思考。城北工业区离蜗牛巷不远,如果那个实验室还在运作,甚至已经升级为记忆糖的生产点……

她需要去看看。

但首先,她需要更多准备。母亲的笔记中提到实验室有魔法防护和人员看守,不是能轻易潜入的地方。

下午,米莉让小源提前下班,然后关闭店门。她进入工作室,开始准备夜探所需的装备。

首先是伪装。她找出几件深色、不起眼的工装服,材质经过魔法处理,能轻微扭曲光线,降低在暗处的可见度。鞋子换成软底靴,减少脚步声。

然后是工具。特制糖果是必须的:烟雾糖、闪光糖、催眠糖各备数颗。还有几颗新研发的“静音糖”,能在破碎时制造小范围的完全静音领域,持续三十秒。

最后是侦查设备。她从隐藏保险柜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这是渡鸦留下的高级货,能探测魔法波动、记录影像和声音,并有短距离传送功能,可将数据实时传回糖果屋的工作室。

准备妥当后,她小睡了两小时。醒来时已是晚上九点,天色完全暗下来。

城北工业区在新都的边缘地带,曾经是制造业中心,如今大部分工厂已搬迁或废弃,只留下空荡的厂房和生锈的设备。夜晚的工业区寂静得令人不安,只有远处高速公路的隐约车声和风吹过破损窗户的呜咽声。

米莉按照母亲笔记中的地址,找到那栋“废弃制药厂”。从外表看,它确实荒废已久:围墙坍塌,主建筑外墙剥落,窗户破碎。但当她靠近时,手腕上的魔法探测镯开始微微震动——有活跃的防护魔法。

她绕到建筑侧面,找到一个半掩的地下室入口。门锁已经锈蚀,但米莉注意到锁孔周围有细微的磨损痕迹:最近有人使用过。

她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入。里面是向下的混凝土楼梯,弥漫着霉味和化学药剂残留的气息。楼梯底部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看起来陈旧,但门缝处透出微弱的光线,还有隐约的机械运转声。

米莉取出探测盒,让它扫描门后的情况。屏幕上显示出门后是一个大约两百平米的空间,有多个生命信号和较强的魔法波动。结构图显示空间被分成几个区域:工作区、储存区、休息区,以及一个隔离的“样本处理区”。

她在门边找到一个通风管道入口,栅栏的螺丝有近期松动的痕迹。米莉小心地拆下栅栏,钻进管道。管道狭窄,勉强能容她匍匐前进,内壁积满灰尘,但某些地方有明显的擦拭痕迹——经常有人使用这条通道。

爬行了大约十米,她来到一个通风口下方。透过格栅,能看到下面的房间。

这是一个实验室,比她预想的更先进。不锈钢工作台上摆满了烧杯、试管和蒸馏装置,墙上挂着魔法阵图和化学公式白板。三个穿白大褂的人员正在工作,其中一人操作着类似离心机的设备,另一人在显微镜下观察样本,第三人则在记录数据。

房间的一侧是几个透明的隔离舱,里面关着的不是动物,而是人——三个看起来意识模糊的人躺在简易床上,手臂上连着输液管,管中流动着微泛蓝光的液体。

记忆糖的原料提取现场。

米莉压抑住怒火,启动探测盒的记录功能。她需要证据,需要知道这里的运作细节。

下方,操作离心机的人员说话了:“这批的纯度比上次高,但稳定性还是不够。议会要求下个月量产,现在这个进度……”

显微镜前的人头也不抬:“抱怨没用。样本质量参差不齐,那些街头收集来的‘志愿者’血脉太杂。我们需要更纯的源头。”

“比如魔女家族的血脉?”第三人冷笑,“说得容易。自从银狐酒吧那件事后,他们警惕多了。而且上面说了,科洛蒂娅家的那个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

米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们在说她。

“为什么?不就一个开糖果店的小魔女吗?”

“她不只是‘小魔女’。”记录数据的人停下笔,转向同事,“她是莱拉·科洛蒂娅的女儿。而莱拉……她知道的太多了。上面认为,与其抓她,不如监视,看她会引我们找到什么。”

“引?”

“她母亲失踪前藏了一些东西,我们找了七年都没找到。如果那些东西还在,很可能最终会落到女儿手里。所以,让她活动,但盯紧她。这是上面的原话。”

米莉在通风管道里屏住呼吸。原来她一直处于被监视但被故意放行的状态。他们想通过她找到母亲隐藏的东西——可能是永恒甜蜜之门的完整资料,或者是阻止开启的方法。

下面的人继续工作,话题转到技术细节。米莉记录了他们提到的几个关键词:血脉提纯、记忆编码、批量灌注。这些词汇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安的画面:记忆糖不只是毒品,而是一个更大计划的一部分——可能是为了批量制造受控的魔法使用者,或者是为了收集特定血脉的魔法天赋。

她需要更多信息,特别是关于这个实验室与马尔切蒂家族或魔法议会直接联系的证据。

通风管道延伸到下一个房间。米莉小心地继续爬行,来到一个办公室的上方。这个房间更整洁,有书桌、文件柜和一台电脑。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背对着通风口坐在电脑前,正在查看数据。

米莉调整角度,想看清屏幕内容,但距离太远。她需要更近。

就在此时,下面的男人突然站起来,转身走向文件柜。米莉看到了他的脸——不是陌生人,而是她在银月庄园见过的那个人,萨尔瓦多·里昂的儿子,小里昂。

他在这里做什么?影狼组直接参与记忆糖的生产?

小里昂从文件柜取出一个文件夹,翻开看了看,然后拿出手机拨打电话。

“是的,质量达标了……不,还不够稳定,需要更多纯血样本……我知道她在哪儿,但动手需要时机……父亲那边我会解释,你只需要确保议会那边的压力……”

他停顿片刻,听对方说话,然后冷笑:“科洛蒂娅家的那个?放心,她已经在网里了。等她找到母亲藏的东西,我们自然会收网。在那之前,让她以为自己很聪明吧。”

通话结束。小里昂将文件夹放回柜子,锁好,然后离开了办公室。

米莉在通风管道里一动不动。她已经得到了关键信息:影狼组直接参与,议会施压要求量产,而她是被故意放养的“鱼饵”。

她需要离开,立刻。

但就在这时,通风管道突然震动起来——不是来自下方,而是来自她身后的方向。有人进入了管道系统。

米莉快速向前爬行,但前方的管道出现分叉:一条继续向前,另一条向下通往未知区域。她选择向前,但爬了几米就发现前方被新安装的金属网封死——最近增加的防护措施。

她不得不退回,选择向下的岔路。这条管道更窄,几乎是垂直下降,她只能用手脚撑住管壁缓慢下行。下方传来机械的轰鸣声和热风——可能是建筑的供暖或通风主系统。

下降了大约五米,管道转为水平,通向一个更大的空间。米莉从出口格栅往下看,发现自己在一个仓库的上方。下面堆放着成箱的原料和包装材料,墙上贴着运输标签:目的地包括新岛的几个地址,以及——新都塔工地。

记忆糖的原料或成品被运往新都塔。

米莉快速拍照记录。就在这时,她听到上方管道传来爬行的声音——有人在追踪她。

她需要立刻离开。仓库有一扇侧门,从她的位置能看到门外的夜色。但直接跳下去太高,而且下面可能有监控或警报。

米莉从口袋取出一颗特制的棉花糖——不是普通的糖果,而是经过魔法处理的缓冲垫。她将糖扔下去,糖在落地前膨胀成一块蓬松的垫子,几乎无声地落在地面。

她推开通风格栅,跳下去,落在棉花糖垫上。垫子吸收了冲击力,然后迅速收缩回原状,只留下一小块糖渍。

米莉起身,快速检查周围。仓库里没有明显的监控摄像头,但门口有电子锁。她用解码器尝试破解——这是渡鸦提供的设备之一,能模拟多种电子锁的授权信号。

五秒后,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米莉推开门,闪身进入外面的小巷。

她刚离开建筑范围,就听到内部传来警报声。被发现得比她预想的快。

米莉沿着小巷奔跑,转入另一条街道,然后翻过一道矮墙,进入一个废弃的停车场。她在这里换了外套,将工装服塞进随身包,露出里面普通的牛仔裤和T恤。然后她走出停车场,混入夜晚稀疏的人流。

没有直接回糖果屋。她绕了几条路,确认没有被跟踪后,才叫了一辆出租车,在离蜗牛巷还有两个街区的地方下车,步行回家。

回到糖果屋时已是凌晨一点。她锁好所有门窗,拉下遮光帘,然后进入工作室,将今晚获得的数据全部导出。

证据链正在完善:从记忆糖实验室到影狼组,到魔法议会,再到新都塔工地。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马尔切蒂家族领导的集团正在为永恒甜蜜之门的开启做多方面准备——地下魔法网络是能量输送系统,新都塔是开启装置,而记忆糖……可能是一种筛选或准备“祭品”的手段。

或者更糟:记忆糖可能是为了制造某种“可控的魔法使用者”,在门开启时作为某种媒介或缓冲。

米莉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这不是一个人的战斗,也不是一个家族的问题。这关乎整座城市的命运,关乎魔法与普通人世界的平衡,关乎她所珍视的一切。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出黎明前的深蓝色。她站起身,走到前厅,开始准备新一天的糖果。生活要继续,甜蜜要继续,即使真相苦涩如药。

今天想吃什么糖呢?

也许今天,她需要一些特别甜的糖,来中和那些过于苦涩的真相。

棉花糖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轻柔蓬松,仿佛能托起所有的沉重。米莉知道那只是表象,但在真相的重压下,一点点甜蜜的幻觉,有时也是继续前行的力量。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在这场越来越复杂的棋局中,她手中的棋子,又少了一枚可以浪费的机会。

第七章:跳跳糖与爆破陷阱

记忆糖实验室的粉尘仿佛还黏在呼吸道里。

回到糖果屋后的三天,米莉每晚闭眼都能看见那些透明隔离舱中模糊的人影,听见离心机低沉的嗡鸣。她将实验室获得的数据反复分析,将照片与录音分类归档,在工作室的墙面上绘制出越来越复杂的关联图。

线索如蛛网般蔓延,所有丝线都指向新都塔。

第四天清晨,米莉决定采取更主动的行动。她需要确认新都塔的具体竣工时间——这个信息在官方渠道被模糊处理,只含糊地写着“秋季竣工”。但根据她从维斯孔蒂那里偷听到的“月底前”和实验室工作人员提到的“下个月量产”,时间显然比公开信息紧迫得多。

她换上一套不起眼的工装裤和帆布夹克,将头发塞进棒球帽,背着装满“工具”的双肩包,在晨雾未散时离开了蜗牛巷。目的地是新都塔工地外围——她需要实地勘察。

新都塔建在旧城中心拆除的市政广场原址上,周围两公里范围被施工围挡圈起,入口有保安和魔法检测设备。米莉没有试图进入禁区,而是爬上工地对面一栋老旧的办公楼屋顶。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工地。

塔已经接近封顶。钢骨架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外部幕墙安装到了四分之三高度,起重机缓缓转动,将又一批建筑材料吊上高空。工地规模比她想象的更大——主塔周围还有附属建筑群,地下部分显然延伸很深,有数台大型通风设备在地面运作。

米莉取出渡鸦提供的高倍望远镜,调整焦距。镜片经过魔法处理,能穿透普通的视觉干扰。她看到塔基周围有七个明显的能量节点,呈环状分布,与埃文盒子里的地下管网图完全吻合。每个节点上都有工人在施工,但他们的动作……

她仔细观察。那些工人不是在浇筑混凝土或焊接钢架,而是在埋设某种发光的水晶阵列。水晶按照特定几何图案排列,被小心翼翼地放入预先挖好的坑槽中,然后覆盖上伪装成普通建材的护板。

魔法阵的现场安装。

米莉快速拍照。就在这时,她注意到工地入口处驶入几辆大巴车。车身上印着“新岛私立艺术学院实践教学专车”的字样。学生们穿着统一的学院制服下车,在教师的带领下排队进入工地。他们看起来很年轻,大多是十六七岁,脸上带着好奇与兴奋。

实践教学?在新都塔工地?

米莉调整望远镜,聚焦在学生队伍中。她看到每个学生手腕上都戴着一个类似运动手环的装置,装置上的指示灯有规律地闪烁。当学生们经过工地入口的安检门时,所有手环同时亮起蓝光,安检门上的魔法检测仪发出柔和的蜂鸣。

领队的教师——一个穿着学院长袍的中年女人——与工地负责人交谈了几句,然后学生们被分成几组,带往不同方向。其中一组走向塔基附近的一个临时建筑,建筑门口挂着“魔法工程实践教学点”的牌子。

米莉的直觉告诉她不对劲。她继续观察。

那组学生进入临时建筑约二十分钟后陆续出来。他们的步伐变得有些虚浮,脸色略显苍白,但似乎没人觉得异常。带队教师给他们分发瓶装水和能量棒,学生们坐在休息区说笑,手腕上的手环指示灯已经变成稳定的绿色。

米莉想起莉莉安——那个被她从银狐酒吧地下室救出的学生。莉莉安被强制抽取魔力后也是类似的虚弱状态,只是程度更严重。

学院在利用学生为工地提供魔力?以“实践教学”的名义?

她需要更近的证据。米莉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型无人机——外观伪装成普通航拍器,但内置了魔法波动探测器和光谱分析仪。她操控无人机从办公楼后方起飞,利用建筑物的遮挡接近工地。

无人机传回的画面证实了她的猜测。临时建筑内部有多个类似医疗床的装置,学生们平躺在上面,手腕上的手环通过导线连接到中央控制台。控制台屏幕上显示着能量传输曲线和累计数值。工作人员——不是教师,而是穿着技术服的人员——记录着数据,偶尔调整设备参数。

这不是教学,这是系统性的魔力采集。

米莉感到一阵冰冷的愤怒。魔法议会不仅控制着学院,还将学生变成了可再生的魔法资源,为新都塔的建设提供能量。那些年轻人以为自己是在学习、在实践,实际上是在无知中贡献自己的魔力,为那个最终会吞噬更多魔法的阴谋添砖加瓦。

无人机继续侦察。米莉发现工地东侧还有一个更隐蔽的区域,用临时围墙隔开,入口有武装守卫。无人机无法直接飞越,但通过缝隙拍摄到的画面显示,那里堆放着大量封装好的魔法水晶——与塔基周围埋设的同一种类。还有一些密封运输箱,标签上印着扭曲的螺旋标志。

她记录了所有证据,然后召回无人机。就在无人机即将返回时,工地安保室的监控屏幕突然全部闪烁了一下。一个守卫抬头看了看,起身走向窗边。

米莉迅速收起设备,离开屋顶。她刚下到楼梯间,就听到远处传来车辆驶近的声音。她从后窗看到两辆黑色SUV停在办公楼前,几个穿深色西装的人下车,快速进入建筑。

被发现了。或者说,她触动了某个警报。

米莉没有慌张。她熟悉这栋老楼的布局——曾经来这里送过糖果订单。她穿过走廊,推开一扇标着“设备间”的门,里面是错综复杂的管道和通风系统。她爬上一个维修梯,推开天花板上的检修口,进入通风管道。

管道内黑暗狭窄,但她早有准备。她从背包侧袋取出一颗特制的跳跳糖含入口中——不是用来吃的,糖在舌面炸开的瞬间释放微量发光孢子,在她眼前形成一层极薄的光膜,提供低光环境下的视觉增强。

她沿着管道向建筑后方爬行。下方传来脚步声和交谈声:

“……检测到非法侦察波动,来源在屋顶区域。”

“搜查所有楼层。如果是那个糖果屋的魔女,她一定还在附近。”

“需要通知议会卫队吗?”

“先确认。如果是她,上面说要‘温和处理’——她现在还有用。”

米莉屏住呼吸,继续缓慢移动。管道在前方分叉,一条通往主通风井,一条通往地下车库。她选择后者。

爬行了大约十分钟,她从一个通风口进入地下车库的废弃储藏室。这里堆满旧家具和文件箱,灰尘厚积。米莉轻轻推开门缝,观察外面。

车库里有三辆车,其中一辆的引擎还微热——刚来的那些人的车。另外两辆看起来停了很久。她等到确认没有人影后,快速闪出储藏室,沿着墙边的阴影移动到车库出口。

出口外是一条小巷,通往邻近的商业街。米莉混入上午购物的人群中,摘掉棒球帽,脱下外套翻面穿上——深蓝色变成了浅灰色。她在街角商店买了杯咖啡,坐在露天座位,看似悠闲地观察周围。

十分钟后,那几个穿西装的人从办公楼出来,表情严肃地通电话。他们没有发现她。

米莉喝完咖啡,起身离开。她没有直接回糖果屋,而是绕了几条路,在一家公共图书馆停留了一小时,查阅关于新都塔的公开资料和新闻报道。所有报道都千篇一律地赞美这个项目将如何“净化城市魔力环境”“促进魔法科技发展”,对竣工日期都含糊其辞,只强调“按计划推进”。

下午两点,她回到蜗牛巷。巷口的水果摊老板向她点头打招呼,一切如常。但当她走近糖果屋时,脚步微微一顿。

橱窗里,今日特价黑板上的字被人动过。

她每天打烊前都会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一个小小的新月标记,位置在板框右下角,极其隐蔽。这是母亲教她的习惯——一个不起眼的防篡改标志。现在那个标记被擦掉了,虽然黑板上的字迹模仿了她的字体,写着“今日特价:奶油杏仁糖”,但粉笔的压痕角度不对。

有人进来过。

米莉没有立即开门。她绕到糖果屋侧面,透过厨房窗户向里看。一切整洁有序,但她注意到柜台上的收银机位置偏了大约两厘米——她习惯将收银机的边缘与柜台大理石纹路的一条特定细线对齐。

她后退几步,打开背包,取出一个手掌大的探测仪。仪器屏幕显示糖果屋内部有微弱的魔法残留,不是她常用的糖果魔法频率,而是更标准化、更冰冷的波动——议会卫队常用的探测魔法特征。

他们来搜查过,而且很匆忙,没有仔细复原。

米莉思考了几秒。直接进去可能有陷阱,但如果不进去,她无法确认损失了什么,也无法取用工作室里的设备和资料。

她走到糖果屋后门——这是她个人进出的通道,门锁有魔法防护。她将手掌贴在锁面上,低声念诵解锁咒语。锁芯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但门没有立即打开。米莉侧耳倾听,没有异常声响。

她推开门,没有进入,而是扔进一颗普通的硬糖。糖滚过地板,停在厨房中央。

没有反应。

米莉这才闪身进入,迅速关门上锁。她首先检查了工作室的隐藏入口——糖果架墙面的魔法封印完好,没有被强行突破的痕迹。看来搜查者没有发现这个秘密空间。

然后她检查柜台和货架。收银机里的现金没少,但记账本被翻动过。储藏室里伪装成进口香料的几箱高级魔法原料有被打开的迹象,但里面的东西没丢。

他们不是在找财物,而是在找信息——订单记录、客户信息、可能还有她与渡鸦或其他联络人的通信痕迹。

米莉走到前台,打开收银机下方的暗格。里面存放着应急用的魔法材料和几件小型魔导器,看起来没被动过。但她注意到暗格内壁有一道极细微的划痕——新的。

有人在里面放了东西。

她取出一个银质镊子和一面反光镜,小心地检查暗格内部。在靠里的角落,她发现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薄片,紧贴在金属内壁上,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追踪器。而且是高级货,能同时发送位置信号和接收周围的声音振动。

米莉没有立即移除它。如果对方发现追踪器被破坏,会知道她已经察觉。她需要更聪明的处理方式。

她从工作室取出一个屏蔽盒——内衬魔法干扰材料,能阻断所有信号传输。她用镊子将追踪器移入盒中,盖上盖子。这样,追踪器会继续工作,但发送出去的位置信息会被固定在糖果屋内,而接收功能也会被干扰。

然后她才开始全面检查。在储藏室的一箱糖果包装纸下,她发现了第二个装置:一枚伪装成水果糖的魔法炸弹。

米莉的心跳加快了。这不是普通的警告,这是明确的死亡威胁。

炸弹的外观与她自制的特制糖果惊人地相似——同样大小的球形,同样的透明糖纸包装,中心甚至也有一丝魔法光丝。但仔细观察,糖纸的折痕方式不同,她习惯用三折法,而这个用了四折。糖体内部的魔法结构也更复杂,不是单纯的烟雾或闪光效果,而是高能爆破符文。

她将炸弹轻轻取出,放在特制的防爆垫上,然后从工作室取来全套拆弹工具。她戴上防护眼镜和手套,启动魔法护盾,开始分析炸弹结构。

外层是糖果伪装,中层是魔法能量容器,核心是爆破符文与触发机制。触发方式有两种:一是直接撕开糖纸会引爆,二是如果炸弹连续四十八小时没有接收到特定维持信号,也会自动引爆。

议会标准制式的改造型。专业、冷酷、留有后路——如果他们想,可以远程解除;如果他们改变主意,炸弹会自行处理。

米莉开始拆解。她先用低温魔法将糖体外壳缓缓冻结,使其变脆,然后用振动刀沿着预设的应力线切开。外壳剥离后,露出内部的能量容器——一个装满不稳定魔法液体的水晶囊。她小心地插入引流针,将液体导入中和瓶中。液体接触中和剂的瞬间发出嘶嘶声,冒出无害的白色蒸汽。

最后是核心符文。爆破符文被刻在一块极薄的魔法金属片上,与微型感应器相连。米莉用绝缘镊子夹住金属片边缘,另一只手以稳定的魔力输出干扰符文结构。符文光芒闪烁了几下,逐渐暗淡,最终熄灭。

炸弹解除。

米莉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手上的防护手套已经被汗水浸湿。她看着拆解后的零件散落在防爆垫上,思绪飞快转动。

为什么是炸弹?如果议会或影狼组想杀她,有更隐蔽的方式。送炸弹到糖果屋风险很高,而且给了她拆解的机会。

除非这不是为了杀她,而是为了传递信息。

她重新检查炸弹零件。在能量容器的内壁上,她发现了一行激光刻印的微小字迹:

“停止调查。归还罐子。可活。”

罐子。母亲留下的糖果罐。他们果然知道她拍得了它,而且认为罐子里有他们需要的东西。

但“可活”这个词让她警觉。这不像议会的官方口吻,也不像影狼组的风格。更个人化,更像……某种私人警告。

她想起拍卖会上那个灰发男人。他故意让她拍得罐子,现在又有人送来炸弹要求归还。是同一个人吗?还是不同势力在博弈?

米莉将所有零件拍照存档,然后将它们装入隔离箱。她需要更系统地整理线索了。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她没有离开工作室。她将目前为止获得的所有信息——从莉莉安的印记到埃文的盒子,从银月庄园的香料到记忆糖实验室的发现,从拍卖会的罐子到今天的炸弹——全部摊开,绘制成一张巨大的关联网络。

墙上的地图钉满了标记,彩色线条交织如蛛网。她写下一个又一个问题,寻找它们之间的联系:

1. 新岛艺术学院被控制,学生魔力被采集 → 为新都塔建设供能?
2. 记忆糖实验室生产“魔法毒品” → 筛选优质魔力源?制造可控媒介?
3. 地下魔法网络七个锚点 → 新都塔为第七锚点,即将闭合
4. 永恒甜蜜之门需要巨大能量开启 → “大收割”指抽取全城魔法能量?
5. 科洛蒂娅血脉是关键 → 叛徒曾提供知识,纯血后裔可能是钥匙或封印
6. 母亲莱拉隐藏了东西 → 罐子里的金币和卷轴只是第一部分?
7. 灰发男人身份不明 → 议会高层?第三方势力?与炸弹警告是否有关?
8. 她自己被“放养”监视 → 想通过她找到母亲隐藏的更多东西?

当所有线索排列在一起时,一个清晰的模式浮现出来:

时间线在加速。

银狐酒吧事件是测试。
数据盒泄露是试探。
银月庄园是确认她介入。
小源事件是警告她已被监视。
拍卖会是看她是否认得家族遗物。
记忆糖实验室是看她能挖多深。
今天的炸弹是最后通牒。

每一步都在将她引向更核心的秘密,同时也在测试她的能力和意图。而她,像棋盘上的棋子,被无形的手推动着,走向某个预设的结局。

但下棋的人不止一个。

米莉盯着墙上的灰发男人照片。如果他是议会高层,为什么要让她拍得罐子?如果他是第三方,立场是什么?他想要罐子里的东西,还是想借她的手破坏议会的计划?

还有母亲。莱拉·科洛蒂娅七年前发现了阴谋,选择隐藏而不是对抗。她留下了线索,等待“时机”。这个时机是什么?是女儿长大成人?是新都塔接近竣工?还是某种她尚未理解的魔法周期?

窗外的天色渐暗。米莉打开工作室的照明,光芒照亮墙上密密麻麻的线索。她的目光落在新都塔工地的照片上,那些戴着魔力采集手环的学生,那些埋入地下的水晶阵列。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学生的魔力被用于新都塔建设,那么塔的竣工时间就与学生魔力的供应能力直接相关。学院有多少学生?每个学生能被抽取多少魔力而不引起怀疑?这些数据可以推算出大致的进度。

她调出实验室数据中关于魔力提取效率的部分,结合学院公开的学生人数:约八百人,进行粗略计算。假设每天有十分之一的学生参与“实践教学”,每人被抽取安全上限内的魔力,那么每天能获得的魔力总量大约是……

计算结果显示,以这样的速度,新都塔还需要至少三到四周才能蓄满启动所需的能量。但这是假设所有魔力都用于塔的建设。如果还有其他来源——比如记忆糖提取的浓缩魔力,或者直接从地脉抽取的能量——时间可能更短。

米莉看向日历。今天是十月八日。三到四周后,就是十一月初。

她想起在银月庄园偷听到的对话:“通道必须在月底前准备好。”月底——十月底。而“大收割”的时间与新都塔竣工日重合。

所以,十月底前完成所有准备:通道、装置、能量储备,十一月初新都塔正式竣工激活,同时启动“大收割”,开启永恒甜蜜之门。

距离现在,最多还有四周。

紧迫感如冰冷的潮水漫上心头。米莉坐回工作台前,开始制定计划。她不能再被动反应,需要主动出击。但面对议会、影狼组、可能还有其他势力,她一个人的力量太薄弱。

她需要同盟。

首先想到的是渡鸦。但他明确表示只在必要时提供支援,不会直接介入。而且他的立场也有些模糊——他忠于母亲,但母亲失踪后他成了独立中间人,有自己的规则。

然后是艾尔玛·维瑟。老教授有知识和人脉,但年事已高,不宜卷入直接冲突。

小源和小悠?不,他们已经受了太多苦,不能将他们拖入更深的危险。

那些被利用的学生?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被利用。

也许……那些同样受到威胁的传统魔法家族后裔?清洗后幸存的其他魔女支系?但科洛蒂娅家族的名声因叛徒而受损,她不确定能否获得信任。

就在这时,工作室内的某个铃铛响了——不是门铃,而是通讯石的提示音。

米莉从抽屉里取出那块黑色石头。石面上浮现出渡鸦的笔迹:

“今晚十一点,码头区第九仓库。有重要信息。单独来。——R”

单独来。意味着有敏感信息,或者有风险。

米莉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她还有时间准备。

她首先处理了追踪器的后续。将屏蔽盒连入一个魔法回路,模拟出糖果屋内正常的能量波动和声音环境——轻微的脚步声、开关抽屉声、烧水泡茶声。这样,监视者会认为她整晚都在店里。

然后她开始准备外出的装备。特制糖果是基础,但她这次加了新东西:几颗外表像普通奶糖的“信号干扰糖”,能短时间阻断半径十米内的所有魔法通讯;一枚伪装成纽扣的紧急传送信标,激活后能将她的位置发送给预设的联络点——这是渡鸦最近给她的新设备。

她换上一身深灰色运动服,外套防水风衣,将头发扎紧塞进兜帽。鞋子是软底跑鞋,适合快速移动。最后,她将母亲留下的三枚魔法金币中的一枚戴在脖子上——金币被嵌在银质吊坠里,紧贴胸口。她不确定它的具体功能,但直觉告诉她应该随身携带。

十点整,她从糖果屋后门离开。蜗牛巷沉浸在夜晚的寂静中,只有几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她沿着背街小巷穿行,避开主干道的监控摄像头。

码头区的夜晚比白天更活跃。货轮在夜色中装卸集装箱,起重机轰鸣,工人们穿梭于货堆之间。第九仓库在码头区边缘,靠近废弃的修船厂,周围堆满生锈的机械和报废的船体。

米莉在距离仓库一百米处停下,观察环境。仓库大门紧闭,窗户被木板封死,但侧面的小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周围没有明显的人影,但她能感觉到至少三个隐蔽的监视点——渡鸦的谨慎作风。

她按照约定方式发出信号:用微型手电筒朝仓库方向闪烁三次,间隔长短代表身份编码。

几秒后,侧门开了。一个身影示意她进入。

仓库内部空间高大,堆满蒙尘的货箱和旧机器。唯一的光源来自中央工作台上的一盏应急灯。渡鸦站在灯光边缘,还是那身深灰色大衣,脸上带着疲惫。

“你没被跟踪吧?”他的声音低沉。

“我做了反追踪处理。”米莉走近,“什么重要信息?”

渡鸦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走到工作台边,打开一个手提箱。里面不是文件或设备,而是一套完整的身份伪造材料:护照、驾照、银行账户、甚至还有魔法议会的低级职员ID卡。

“离开新都,米莉。”渡鸦说,语气是罕见的严肃,“现在。今晚。”

米莉愣住了。“什么?”

“议会已经决定处理你了。”渡鸦直视她的眼睛,“不是监视,不是利用,是清除。你拍得那个罐子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炸弹只是开始,接下来会有更直接的手段。”

“为什么现在?他们之前不是想通过我找到母亲藏的东西吗?”

“因为你找到的比他们预想的更多。”渡鸦从箱子里取出一张照片,放在工作台上。照片里是一个建筑工地,但不是新都塔,而是新岛艺术学院地下施工现场。工人们正在安装巨大的魔法水晶阵列,结构与新都塔基周围的类似,但规模更大。

“这是三天前拍摄的。”渡鸦说,“学院地下正在建造一个魔力汇聚中枢,与七个锚点相连,但独立于新都塔。它的功能不是输送能量,而是储存——储存从学生身上抽取的魔力,作为‘大收割’的启动燃料。”

米莉看着照片,寒意从脊背升起。“所以他们需要学生的魔力不是为建塔供能,而是为了启动那一刻的爆发性需求?”

“对。塔是门,网络是管道,而学院地下的储存器是点火装置。”渡鸦的手指划过照片,“你的调查已经接近这个核心。议会里有人坐不住了。他们认为你不再是可控的鱼饵,而是真正的威胁。”

“那个灰发男人是谁?”

渡鸦沉默了片刻。“阿尔贝托·马尔切蒂的弟弟,卢卡·马尔切蒂。他在议会没有正式职位,但实际掌控着魔法研究部门和所有非法实验项目。拍卖会上他让你拍得罐子,是因为他想确认罐子里到底有什么——他怀疑莱拉留下了能破坏计划的关键。现在他确认了,或者至少认为你有可能使用它。”

“所以炸弹是他送的?”

“可能性很大。但议会内部也有分歧。有些人认为应该活捉你,用你的血脉作为开启门的备用钥匙。卢卡那一派则认为你太危险,应该清除。”渡鸦将伪造身份材料推到她面前,“无论哪一派赢,你的处境都极度危险。离开,等事情结束再回来。”

米莉看着那些精致的假证件,摇了摇头。“我不能走。如果我现在离开,那些学生怎么办?这座城市怎么办?门一旦开启——”

“那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渡鸦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罕见的情绪波动,“莱拉花了七年时间准备,她也无法独自阻止。你需要时间成长,需要更多资源,需要同盟。留下来现在就是送死。”

“母亲在哪里?”米莉突然问,“如果她准备了七年,她一定有计划。告诉我她在哪里,我去找她,我们一起——”

“她不能见你。”渡鸦打断她,“至少现在不能。马尔切蒂的人一直在追踪她,如果你们接触,双方都会暴露。她的工作是在外部准备,切断计划的外部支持。而你的工作……”他停顿了一下,“原本只是收集情报,等待时机。但现在时机未到,危险已至。”

米莉走到工作台边,手指拂过那些伪造证件。“如果我走了,糖果屋怎么办?小源他们怎么办?那些被利用的学生怎么办?”

“我会处理糖果屋的关闭事宜。小源可以跟你一起走,或者我安排他们去安全的地方。至于学生……”渡鸦的眼神复杂,“有些牺牲是不可避免的。”

“母亲教我的第一课是:魔女的职责是守护。”米莉的声音很轻,但坚定,“守护秘密,守护平衡,守护无辜者。如果我现在逃离,我就背弃了这一切。”

渡鸦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你果然是她女儿。”

他从大衣内袋取出另一个小盒子,放在工作台上。“如果你坚持留下,这个给你。”

米莉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银质胸针,造型是展翅的渡鸦,眼睛处镶着细小的红宝石。

“紧急联络器。”渡鸦解释,“按下鸟喙,我会知道你的位置和状态。但只能用一次,而且只有在绝对危险时使用。因为它会暴露我的位置,而我也在被监视。”

“谢谢你,渡鸦先生。”

“还有这个。”渡鸦又递给她一个数据芯片,“里面是莱拉这些年从外部收集的信息:马尔切蒂家族的海外资产、议会成员的把柄、可能被争取的同盟者名单。她希望能在计划启动前从外部施压,迫使议会推迟或修改方案。”

米莉接过芯片,感觉它沉甸甸的。“外部施压……需要多久?”

“至少两个月。”渡鸦直言,“但新都塔只剩四周。时间不够。”

所以母亲的方法也来不及。米莉握紧芯片。她需要更快的方法,更直接的干预。

“七个锚点,”她说,“如果破坏其中一个,整个网络就无法闭合,对吗?”

渡鸦的眼神变得锐利。“你想都别想。每个锚点都有重兵把守,而且本身有强大的魔法防护。单人突破的可能性为零。”

“但如果有内部帮助呢?比如……影狼组内部的分裂?维斯孔蒂和小里昂的斗争?”

“风险太大。而且你不能信任黑手党,他们的忠诚只对利益。”

“我不需要他们的忠诚,只需要他们互相制衡。”米莉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我能让影狼组的内部斗争激化,让他们与议会产生矛盾,也许能制造混乱,拖延时间。”

渡鸦看着她,似乎在评估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可能性很低。但如果你坚持要尝试……”他从手提箱底层取出一份文件,“这是维斯孔蒂的一些秘密:他私自挪用组织资金投资海外,暗中联系其他家族准备叛变,还有他个人参与记忆糖分销的证据。足够让里昂处置他。”

“那小里昂呢?”

“更麻烦。他是马尔切蒂的直接合作者,受到议会保护。但……”渡鸦想了想,“他有个弱点:赌博成瘾,欠了巨额债务。债主是北城的‘血狼帮’,与影狼组是世仇。如果血狼帮突然催债,可能会迫使小里昂做出蠢事。”

米莉接过文件。“这些信息,你早就准备好了?”

“莱拉准备的。她认为总有一天会用上。”渡鸦看了看时间,“我得走了。记住,米莉:你不是战士,你是守护者。战斗要选择战场,保护要选择方法。不要硬碰硬。”

他走向仓库侧门,在离开前回头:“罐子里的金币,你知道怎么用吗?”

“血脉认证,但具体功能……”

“它们是钥匙,但不是开门的钥匙。”渡鸦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它们是封印之钥。三枚金币组合,配合科洛蒂娅血脉的咒语,能在门开启前重新封印它。但必须在正确的地点,正确的时间。”

“哪里?什么时候?”

“新都塔顶,月圆之夜,门即将开启的瞬间。”渡鸦的身影融入夜色,“但到达那里几乎不可能。而且一旦开始封印仪式,你无法中断,无法防御。你会完全暴露。”

说完,他消失了。

米莉站在仓库的昏暗中,手握装着文件的盒子,胸口贴着魔法金币的吊坠。信息量太大,她需要时间消化。

封印之钥。月圆之夜。三周后的满月是十月三十一日——正好是“月底前”的截止日期。

她只有三周时间,需要完成以下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1. 获取另外两枚金币的下落
2. 突破新都塔的重重防护到达塔顶
3. 在门开启的瞬间完成封印仪式
4. 在此过程中不被杀死

而她现在连第一项都还没开始。

米莉将文件和芯片收好,离开仓库。码头区的夜风吹过,带着海水的咸腥和远处机械的轰鸣。她抬头看向城市中心的方向,新都塔在夜色中只是一个隐约的轮廓,塔顶的警示灯像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缓慢闪烁。

跳跳糖在舌尖炸开的瞬间总是平静的,然后才是小小的爆发。

她现在就站在那个平静的瞬间。而爆发,即将到来。

回到糖果屋时已近凌晨。米莉从后门进入,先检查了屏蔽盒里的追踪器——它还在正常工作,发送着虚假的室内数据。然后她进入工作室,将渡鸦给的文件和芯片内容导入系统。

当她查看芯片内容时,发现了一个加密文件夹,标题是“给米莉的第七年生日礼物”。密码提示是:“你学会做的第一种糖果”。

米莉输入“草莓夹心软糖”。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不是文本文件,而是一段音频。米莉戴上耳机,点击播放。

母亲的声音响起,比她记忆中的更疲惫,但依然温暖:

“米莉,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渡鸦认为你已经准备好了,或者……危险已经迫近到你必须知道一切。”

“首先,我爱你。这七年的分离是我一生中最艰难的决定,但为了保护你,为了完成我必须做的工作,我别无选择。”

“关于永恒甜蜜之门和马尔切蒂的计划,渡鸦应该已经告诉了你大部分。我补充几点关键信息:

“第一,三枚封印金币的下落。一枚在罐子里,你已经有了。第二枚在新岛艺术学院地下储存器的控制中枢内——这是最讽刺的,他们用学生的魔力为封印装置供能。第三枚……在卢卡·马尔切蒂的私人保险库中,他把它当作战利品收藏。

“第二,封印咒语我已经刻在你的银镯内侧,用只有科洛蒂娅血脉能看到的隐形墨水。当你三枚金币齐聚,在满月之夜站到塔顶时,咒语会显现。

“第三,你无法独自完成这一切。我联系了三个可能帮助你的人:新岛学院的副校长艾德里安·克劳——他暗中反对学生魔力采集;血狼帮的二把手‘铁手’卡尔——他欠我个人情;还有……你父亲。”

米莉的手指猛地收紧。父亲?母亲从未详细提起过他,只说他在米莉很小时就离开了。

录音继续:“是的,你父亲。他叫塞缪尔·韦斯特,不是魔女一族,而是魔法议会的初级官员——或者曾经是。他发现马尔切蒂的计划后试图举报,结果被陷害入狱,五年前假释出狱后失踪。我最近找到他的线索,他在城南的旧教堂区帮助那些被魔法实验伤害的人。如果他还在,他会帮你。告诉他‘薄荷提神’这句暗号。

“最后,米莉:不要害怕使用你的力量。科洛蒂娅的血脉不是诅咒,而是责任。甜蜜不只是糖果的味道,也是守护带来的平静。你从小就有这种天赋——你能让痛苦的人感到一丝甜意,让绝望的人看到一点光亮。这种力量,比任何魔法都强大。

“我会在远方为你祈祷。当我们再见时,我希望是在一个更安全、更甜蜜的世界。

“永远爱你的,妈妈。”

录音结束。米莉坐在黑暗中,良久未动。泪水无声地滑落,不是出于悲伤,而是因为时隔七年,她再次真切地感受到母亲的存在。

信息,指引,还有从未提及的父亲。

她擦去眼泪,检查银镯内侧。果然,在某个特定角度下,她看到了细密的符文在银质表面浮现——古老魔女文字,记载着封印咒语的完整版本。

现在她有地图了:三枚金币,三个潜在的同盟者,一个等待完成的仪式。

时间只剩三周。

米莉站起身,走到工作室的窗前。天色将明,深蓝色的夜空边缘泛起鱼肚白。蜗牛巷还在沉睡,糖果屋安静而温暖。

今天想吃什么糖呢?

今天,她需要能给予勇气的糖,能清晰思维的糖,能让她在这几乎不可能的任务中前进一步的糖。

跳跳糖的爆发已经结束,但余波还在扩散。而真正的震动,才刚刚开始。

她打开工作台,开始制作新一批的糖果。手指的动作稳定而精确,仿佛在准备的不是甜品,而是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她唯一能控制的微小仪式。

窗外的天空逐渐亮起。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在这座城市的甜蜜表皮下,一场决定命运的倒计时,已经进入最后二十一天。

第八章:黑巧克力与苦涩联盟

新都的秋雨来得没有预兆。

米莉站在糖果屋的橱窗前,看着雨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水痕,将窗外蜗牛巷的景致晕染成模糊的水彩。墙上的日历翻到十月九日,距离月圆之夜还有二十二天。她手中握着一块纯黑的巧克力,拇指抚过它光滑的表面,没有打开包装。

苦味已经在舌尖预演。

今日特价黑板上写着新换的字迹:“黑巧克力——百分之百的苦涩。”字是她亲手写的,粉笔在板面上刮擦的声响仿佛还在耳畔。

百分之百的真相。

小源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潮湿的冷气。“米莉姐,今天要送的订单都包装好了。”他的声音比几周前沉稳了些,那些惊恐的余波正逐渐沉淀为某种谨慎的坚韧。

“放储藏室吧,下午我去送。”米莉转过身,“你今天提前下班,这几天尽量不要在外面逗留。”

小源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有些事不该问,就像知道糖果屋的某些角落不该靠近。这份默契是信任,也是保护。

门铃轻响,小源离开后,糖果屋重归寂静。米莉走到工作台前,摊开渡鸦给的文件。父亲的名字用打印体整齐地印在一页情报摘要上:

塞缪尔·韦斯特
前魔法议会的三级官员
涉嫌泄露内部文件,被判七年,服刑五年后假释
当前状态:疑似在城南旧教堂区活动,经营非正规魔法伤害治疗点
备注:与莱拉·科洛蒂娅曾为伴侣关系,育有一女

父亲。这个词在她生命中一直是个模糊的剪影。母亲提起他时总是欲言又止,只说“他做了他认为正确的事,付出了代价”。现在米莉知道那代价是什么——试图揭露马尔切蒂的计划,结果被自己效力的机构吞噬。

她将文件收起,从柜台下取出一个铁盒。里面不是糖果,而是一套伪装工具:改变发色的喷雾、调整面部轮廓的魔法贴片、几副不同款式的平光眼镜。还有一件旧外套,布料经过处理,能轻微干扰魔法探测。

下午两点,雨势渐小。米莉锁上糖果屋,在门口挂上“店主外出,暂停营业”的牌子。她没有走蜗牛巷的主路,而是穿过邻居后院相连的狭窄通道,从三个街区外叫了辆出租车。

“去城南,圣安妮旧教堂。”她对司机说。

车子驶过跨区大桥,窗外的城市景观逐渐变化。北区的高楼大厦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老式公寓、小型作坊、堆满回收品的后院。这里的街道更窄,路面年久失修,空气中混杂着机油、旧木头和潮湿衣物混合的气味。

圣安妮教堂是一栋哥特式小建筑,尖顶的十字架已经锈蚀,彩绘玻璃破损了大半。教堂本身显然已废弃,但旁边的附属建筑——一栋两层的石砌小屋——门口挂着不起眼的牌子:“社区互助医疗点”。

米莉付钱下车,在街对面观察了几分钟。医疗点门口有几个人进出,大多是老人或带着孩子的妇女。她注意到每个离开的人手里都拿着小纸袋,神情比进去时舒缓一些。

她穿过街道,推门进入。

室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但陈设简陋。一排折叠椅靠墙摆放,几个病人安静地等待。里间用布帘隔开,隐约传来低声交谈和器皿碰撞的声音。空气中有消毒水、草药和某种微弱的魔法药剂混合的气味。

一个年轻女孩从布帘后探出头:“新来的?先登记症状,排队等。”

“我找塞缪尔·韦斯特。”米莉说。

女孩的眼神警惕起来。“这里没有这个人。”

“告诉他……”米莉停顿了一下,“‘薄荷提神’。”

女孩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回到里间。几分钟后,布帘掀开,一个男人走出来。

米莉第一眼几乎没认出他。照片上的塞缪尔·韦斯特是个穿着整齐西装、眼神锐利的年轻官员。而眼前这个男人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且凌乱,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衬衫,背微微佝偻。但他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看到她脸的瞬间,闪过一丝复杂的震颤。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大声说话。

“米莉·科洛蒂娅。”她说。

长久的沉默。塞缪尔的手无意识地握紧,指节泛白。他回头对女孩说:“艾米丽,照顾一下外面,我有点事。”

他示意米莉跟他走。他们穿过里间的治疗区——米莉瞥见简陋的医疗设备、装满草药和魔法粉末的罐子、几个正在接受包扎的伤员——来到后门,进入一个小院子。院子角落里种着几株月光草,在阴天里发出微弱的银光。

“莱拉让你来的?”塞缪尔靠在一堵矮墙上,点燃了一支烟。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留了信息。她说如果我需要帮助,可以找你。”

“七年。”塞缪尔吸了口烟,烟雾在雨后的潮湿空气中缓慢升腾,“她消失了七年,现在派女儿来找我。”

“不是她派我来的。是我需要帮助。”米莉直视他的眼睛,“我知道你做了什么,知道他们对你做了什么。我也知道他们现在在做什么——永恒甜蜜之门,大收割,所有的一切。”

塞缪尔的表情凝固了。烟灰从指尖掉落,他没察觉。“你……知道多少?”

“足够多。”米莉从背包里取出几张照片:新都塔工地、学院地下储存中枢的偷拍画面、记忆糖实验室内部,“他们还在继续,而且更系统,更隐蔽。现在他们连学生都不放过。”

塞缪尔接过照片,一张张翻看。他的呼吸逐渐加重,肩膀开始颤抖——不是恐惧,而是压抑多年的怒火重新燃烧。“这些……你从哪里弄到的?”

“我有我的方法。但现在我需要进入学院地下,拿到一样东西。”米莉没有直接说金币,“我需要知道内部结构,守卫轮班,安全漏洞。”

“你疯了。”塞缪尔掐灭烟头,“那是魔法议会直接控制的区域,守卫是议会卫队,不是普通的保安。你进去就是送死。”

“我有二十二天时间。二十二天后,月圆之夜,他们会启动收割,开启那扇门。”米莉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我一个人了。”

塞缪尔盯着她,仿佛在重新评估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儿。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寻找莱拉的痕迹,也寻找他自己的。“你和莱拉很像,”他终于说,“一样固执,一样……不知死活。”

“你会帮我吗?”

又是一阵沉默。塞缪尔走到院子另一头,从水缸里舀了瓢水,喝了一大口。“我不能直接进去,”他背对着她说,“我被标记了,只要靠近议会设施五百米内,警报就会响。但……”他转过身,“我知道有个人,也许能帮你。”

“谁?”

“艾德里安·克劳,新岛艺术学院副校长。他是我在议会时的同期,我们……曾经是朋友。”塞缪尔的语气带着苦涩,“他选择了另一条路——留在体制内,试图从内部改变。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保护学生,反对过度的魔力采集,但他很谨慎,不会公开对抗。”

“他会见我?”

“如果你是我的女儿,而且你有证据……”塞缪尔走回她面前,“听着,米莉。克劳是个好人,但他有自己的立场。他想改革魔法教育,想保护学生,但他也相信体制可以修正自身。他不会支持你破坏性的行动,但如果是为了‘收集证据’或‘调查真相’,他可能会提供有限帮助。”

“有限就够了。”米莉从背包里取出一个U盘,“这里面有学生魔力采集的数据分析,实验室照片,还有议会内部关于‘牺牲率’的讨论记录。足够让他相信事情的严重性。”

塞缪尔接过U盘,在手里掂了掂。“我联系他。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无论他提供什么,不要完全信任。克劳有自己的算计,他要保护的不只是学生,还有他自己的职位和改革的可能性。”

“我明白。”米莉顿了顿,“父亲。”

这个词让塞缪尔的身体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良久,他才低声说:“我对不起你,米莉。还有你母亲。我当时……我以为我能阻止他们。”

“母亲不怪你。”米莉说,虽然她并不知道这是否是真相,“她说你做了正确的事。”

“正确的事……”塞缪尔苦笑,“正确的事让我失去了一切:妻子、女儿、自由、信仰。正确的事没有改变任何事,他们只是换了个方式继续。”

“也许这次会不一样。”

塞缪尔看着她,眼神里有疲惫,有愧疚,还有一丝重新点燃的火星。“你打算怎么联系?”

“我会在糖果屋等你消息。”米莉说,“‘米粒的糖果屋’,蜗牛巷14号。如果克劳愿意见面,让他指定时间和地点。”

“小心点。议会可能还在监视你。”

“我知道。”米莉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住,“那些伤员……都是魔法实验的受害者?”

塞缪尔点点头。“记忆糖的成瘾者,魔力被过度抽取的后遗症,还有实验事故的幸存者。议会不管他们,医院不收他们,因为他们‘与非法魔法活动有关’。我在这里……算是赎罪吧。”

米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糖果盒,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这些能缓解魔力枯竭的症状。每天一颗,不能多吃。”

塞缪尔拿起盒子,打开。里面是十二颗深褐色的巧克力球,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记。“你做的?”

“我是糖果师。”米莉推开院门,“等你消息。”

她离开医疗点,没有回头。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冰凉。她走过两个街区,在公交站等车时,从背包侧袋取出一块真正的黑巧克力,撕开包装,咬了一小口。

苦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纯粹,不加掩饰。然后是极淡的回甘,几乎难以察觉,需要用心才能品味。

就像真相,就像选择。

三天后,消息来了。

不是通过电话或信件,而是一个穿着外卖制服的年轻人,在下午三点走进糖果屋,点了一份焦糖布丁。付钱时,他递过来的零钱中夹着一张折叠的小纸条。

米莉等到打烊后才打开。纸条上是打印的字迹:

明晚八点,新岛区“灯塔咖啡馆”,二楼靠窗座位。独自来。点薄荷茶。——A.C.

A.C. 艾德里安·克劳。

米莉烧掉纸条,将灰烬冲入下水道。她检查了店内的反监视措施——屏蔽盒里的追踪器还在发送虚假数据,工作室的防护结界完好。然后她开始准备会面需要的“道具”。

首先是一份精简版的证据文件,只包含最核心、最无可辩驳的内容:一位面部被打码的学生正在进行魔力采集的监控画面,能量传输数据曲线,以及一份标有“议会内部参考”的备忘录复印件,上面提到了“可接受的损耗率”。

其次是几颗特制糖果。不是武器,而是展示品:一颗能探测魔法波动的“感知软糖”,一颗能短暂记录周围声音的“记忆硬糖”,还有一颗能在破碎时释放无害但可见的魔法光尘的“演示跳跳糖”。她要让克劳看到她不是空口说白话的激进分子,而是有技术能力的调查者。

最后是她自己。米莉花了半小时思考穿着:不能太正式像官员,也不能太随意显得不尊重。她选了深灰色的针织衫和黑色长裤,外套一件剪裁合身的深蓝色风衣。头发扎成简单的低马尾,化淡妆,佩戴没有任何魔法波动的普通首饰。

看起来像一个年轻的研究者或记者——无害,但专业。

十月十二日晚上七点半,米莉登上前往新岛的渡轮。海面平静,夜空无星,只有远处新岛上的灯火倒映在黑色水面上,像一片坠落的星空。她靠在栏杆上,看着海水被船头划开,形成白色的浪痕。

渡鸦给的通讯器藏在耳后,但她不打算使用。这次会面必须完全干净。

灯塔咖啡馆在新岛东区的文化街区,周围是画廊、书店和小型剧院。咖啡馆本身是一栋改造过的老式灯塔基座,两层楼,环形玻璃窗可以看见海景。米莉在七点五十分到达,推门进入。

一楼几乎坐满,大多是学生和知识分子模样的人,低声交谈,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米莉径直上二楼,楼梯是旋转的铁制结构,踩上去有轻微的声响。

二楼人少得多。靠窗的座位只有一个男人,五十多岁,花白头发梳理整齐,穿着深棕色羊毛衫,戴一副无框眼镜。他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手里拿着一本硬皮书,但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

米莉走过去。“请问这个座位有人吗?”

男人抬头,眼神平静地打量她。“我在等人。不过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坐对面。”

暗号对上了。米莉坐下,向服务员点了薄荷茶。

等服务员离开后,男人才开口:“塞缪尔说你有些东西想给我看。”

“艾德里安·克劳副校长?”米莉确认。

“叫我艾德里安就好。”克劳合上书,标题是《魔法教育伦理学》,“塞缪尔说你是他女儿。我很难想象他会……成家。”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米莉从手提包里取出文件袋,放在桌上,“这是我收集到的部分证据。”

克劳没有立即打开。“在这之前,我想知道你的目的,米莉小姐。你是想曝光这些事?向媒体举报?还是打算采取……更直接的行动?”

“我的首要目的是拿到一样东西。”米莉直视他的眼睛,“学院地下储存中枢控制室里,有一个古老的魔法器物,看起来像一枚金币。我需要它。”

克劳的瞳孔微微收缩。“你怎么知道那里有……”

“我有我的情报来源。重要的是,那件器物不能被议会或马尔切蒂的人使用。它关系到比学生魔力采集更严重的事情。”

“永恒甜蜜之门。”克劳低声说,声音几乎被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淹没,“你知道那个传说。”

“我知道那不是传说。”米莉身体前倾,“我知道马尔切蒂家族计划在月圆之夜开启它,用全城的魔法能量作为燃料。而学生的魔力,是点火装置。”

克劳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文件袋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犹豫。终于,他打开袋子,取出里面的文件,一页页翻看。

他的表情随着阅读逐渐变化:从职业性的平静,到克制的惊讶,再到压抑的愤怒。当看到“可接受的损耗率”那页时,他的手抖了一下,纸张边缘被捏出褶皱。

“这些数据……”他声音干涩,“比我想象的严重三倍。”

“因为他们最近加速了。”米莉说,“为了赶在月底前完成能量储备。”

克劳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我一直在内部反对过度的采集,提交了四次报告,组织了两次教师联名。每次他们都答应‘会研究改进’,然后一切照旧。我甚至偷偷调整了部分学生的排班,让那些魔力较弱的孩子避开高峰期……”他苦笑,“小打小闹,无济于事。”

“现在你可以做更多。”米莉说,“我需要中枢的结构图,守卫轮班时间,安全系统的漏洞。还有,那枚金币的具体位置。”

克劳重新戴上眼镜,眼神变得锐利。“如果我给你这些,你会做什么?”

“拿走金币,破坏采集数据,但不会伤害任何人。”米莉说,“而且我会确保行动看起来像是系统故障或内部失误,不会连累你。”

“你一个人?”

“我有我的方法。”

克劳盯着她,仿佛在评估她的决心和能力。然后他从自己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解锁后调出一系列图纸。“这是中枢的建筑蓝图,三年前的版本,但主体结构没变。控制室在这里——”他指着一个标红的房间,“金币在中央控制台下面的保险箱里,密码每天更换,需要主管的生物特征认证。”

“主管是谁?”

“一个叫罗兰德的技术官员,议会直接指派。他每晚十一点会去控制室做数据备份,停留大约二十分钟。那是唯一不需要额外授权就能进入控制室的时间段。”克劳滑动屏幕,调出排班表,“守卫每四小时换班,换班时有五分钟的交接空隙。安全系统有七个监控摄像头,但其中三个的线路经过维修管道,可以……干扰。”

他把平板推向米莉。“你可以拍照,但不能复制文件。这些图纸如果外泄,会直接指向我。”

米莉快速拍照,每一张图纸,每一个排班细节,每一个摄像头位置。她的手很稳,心跳却很快——这是关键突破。

“还有一件事。”拍完后,米莉说,“我需要一个进入学院的身份。学生,教职工,维修工,什么都行。”

克劳想了想。“下周一开始,学院图书馆进行魔法古籍数字化项目,需要临时助理。我可以安排一个名额,身份卡权限可以进入大部分地面建筑和……部分地下区域的资料室。”他从钱包里取出一张空白门卡,“明天下午来我办公室,我会给你办理手续。名字用‘艾米·沃森’,远房亲戚的孩子,来做短期实习。”

“谢谢。”米莉接过门卡。

“不要谢我。”克劳的表情严肃,“我这么做不是因为相信你能成功,而是因为……我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我在体制内努力了二十年,只换来了这点微不足道的调整。也许有时候,规则之外的方式是必要的。”

他收起平板,重新端起茶杯。“但如果你被捕,如果你牵连到学院或学生,我不会承认与你有任何关系。这是我的底线。”

“我明白。”

克劳站起身,准备离开,又停住。“塞缪尔……他还好吗?”

“他在帮助那些被魔法实验伤害的人。”

“他还是那样。”克劳的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永远选择最难的路。告诉他……我很抱歉当年没有站出来支持他。那时候我太年轻,太害怕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位置。”

“我会转达。”

克劳点点头,转身下楼。米莉留在座位上,等薄荷茶凉透。窗外的海面上,一艘货轮缓缓驶过,灯光在黑暗中划出长长的光带。

第一块拼图就位,带着犹豫和条件,但已经足够。

第二天,米莉按照父亲提供的联系方式,找到了血狼帮的中间人。

地点在旧城西区的废弃货运站,时间是傍晚。米莉没有进去,而是站在街对面的电话亭里,拨通了写在纸条上的号码。

三声响铃后,一个粗哑的男声接起:“找谁?”

“卡尔先生。关于一笔债务的清偿。”米莉说,用的是变声器处理过的电子音。

“什么债务?”

“小里昂欠你们的一百七十万,加上利息,现在应该是两百二十万左右。”米莉报出渡鸦提供的精确数字,“我有办法让这笔钱更快收回。”

短暂的沉默。“说下去。”

“小里昂最近在议会那里很得宠,因为他在帮忙管理一些‘特殊项目’。如果他突然失宠,或者出了什么丑闻,议会的支持就会消失。到时候,他还债的能力就会大打折扣。”米莉停顿,“但如果在这之前,你们给他施加一些压力,让他不得不挪用影狼组的资金……那笔钱可能很快就会到账。”

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笑声。“有趣。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们?”

“我只是个关心城市平衡的市民。影狼组和议会走得太近,对谁都没好处。”

“少来这套。你想要什么?”

“十月三十日晚上,”米莉说,“我需要影狼组的注意力被完全吸引到城北。任何方式都可以:袭击仓库,骚扰赌场,制造足够大的混乱,让他们无法分心关注其他地方。”

“代价不小。”

“你们可以得到两百二十万的债务清偿,外加……”米莉抛出诱饵,“维斯孔蒂私下经营的走私路线信息。如果小里昂倒台,维斯孔蒂上位,他可能会愿意和你们重新划分地盘——尤其是如果你们‘帮过他’。”

更长的沉默。米莉能听到电话那头有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我需要证据。小里昂的债务文件,还有你刚才说的那些信息的样本。”

“明天中午,老码头七号仓库,通风管道里会有一个防水包裹。里面有债务合同的复印件,还有维斯孔蒂一条走私路线的详细时间表。”米莉说,“如果你们决定合作,十月二十八日之前,在《新都日报》的分类广告栏登一条消息:‘寻白色波斯猫,名叫幸运’。我会再联系你们。”

“如果我们决定不合作呢?”

“那你们可能永远收不回那两百二十万。小里昂现在花的每一分钱,都是议会的投资。等他们的计划完成,小里昂要么飞黄腾达,要么……”米莉故意留下余白,“被处理掉。死人不用还债。”

电话那头传来咒骂声。“明天中午。如果我们没看到包裹,或者信息是假的,你会后悔打这个电话。”

“彼此彼此。”

米莉挂断电话,离开电话亭。天色已暗,街灯次第亮起。她快步穿过街道,拐进一条小巷,确认没有人跟踪后,才摘下变声器耳塞。

与黑帮交易的感觉像吞下了一块冰——冷,且会持续带来寒意。但这是必要的苦涩,棋盘上的另一步棋。

接下来三天,米莉着手处理维斯孔蒂。

她没有直接联系,而是采用更迂回的方式:将渡鸦提供的部分证据——维斯孔蒂私自挪用资金的银行记录,与敌对家族秘密会面的照片——匿名寄到了影狼组总部,收件人写的是“萨尔瓦多·里昂亲启”。

同时,她伪造了一个不存在的中间人身份“信使”,通过加密信息渠道向维斯孔蒂发送了一条消息:

“你的秘密已泄露。里昂三天内会看到证据。想活命,准备好等价交换的东西。”

信息发送后,米莉开始等待。她继续经营糖果屋,制作新一批的秋季限定糖果:南瓜香料软糖、焦糖苹果棒、肉桂巧克力球。甜蜜的气味弥漫在店内,与窗外渐浓的秋意形成对比。

第四天傍晚,回信来了。

不是信件,而是一个包裹,直接寄到糖果屋。小源签收时觉得奇怪——“没有寄件人信息,米莉姐。”

米莉在工作室打开包裹。里面没有炸弹或威胁物,而是一份影狼组内部安防系统的详细说明,包括新都塔工地周围巡逻队的路线和时间。还有一张手写的纸条:

“信使:证明你的价值。告诉我,是谁泄露了我的事。——V”

米莉看着这份“诚意”,嘴角泛起冷笑。太完整,太工整,像是精心准备的诱饵。她在灯下仔细检查文件,用魔法探测仪扫描每一页。果然,在第三页的页眉处,发现了微弱的追踪符文——不是定位,而是标记阅读者魔法特征的法术。

维斯孔蒂在测试。测试“信使”是否真的有情报能力,是否能发现陷阱。也在测试“信使”是否与某个特定的人有关联——比如,最近在调查议会和影狼组的那个糖果屋魔女。

米莉将追踪符文复制到一张空白纸上,然后用净化药剂处理原件。她将复制的符文放入一个屏蔽盒,而处理过的文件则拍照存档。

然后她回信,用同样的加密渠道:

“小里昂的账本在血狼帮手里,你的账本在里昂桌上。做笔交易:你给我真正有用的东西,我告诉你谁在背后推动这一切。——信使”

这步棋很险。她在暗示维斯孔蒂,小里昂的债务问题可能被利用,同时也暗示她知道维斯孔蒂的危机。如果维斯孔蒂足够聪明,他会意识到“信使”掌握的情报网络不简单,值得合作——至少暂时值得。

同时,米莉继续准备学院潜入。克劳给她的门卡已经激活,身份是“艾米·沃森,魔法古籍数字化项目临时助理”。她试穿了克劳提供的一件旧款学院的学生制服,练习了年轻学生的姿态和语气。她甚至去图书馆借了几本魔法史学书籍,熟悉项目可能涉及的内容。

苦涩的巧克力在她口中融化时,她想起母亲笔记本上的一句话:

“盟友是暂时的,目的是永恒的。信任但要验证,合作但要留后路。”

十月十八日晚上,距离月圆之夜还有十三天,米莉在工作室召开了一场“一个人的作战会议”。

墙上的地图钉满了标记,不同颜色的线连接着不同的地点和人物。她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开所有收集到的信息:

1、学院潜入计划

身份:艾米·沃森
目标:地下储存中枢控制室,第二枚金币
窗口期:10月20日 23:00-23:20,这是罗兰德主管数据备份时间
风险:守卫轮班空隙5分钟,7个摄像头,其中3个可干扰
备用方案:如果被堵在控制室,使用烟雾糖和静音糖从维修管道撤离

2、盟友状态评估

父亲塞缪尔:情感支持,情报渠道,但无法直接行动
克劳副校长:提供准入和内部信息,但会划清界限
血狼帮卡尔:利益驱动,可能合作,但不可信任
维斯孔蒂:试探中,可能成为棋子或反噬

3、金币获取进度

第一枚:糖果罐(已获得)
第二枚:学院中枢(本次行动目标)
第三枚:卢卡·马尔切蒂处(需另设局)

4、时间线

10月20日:学院潜入
10月25-28日:设法获取第三枚金币情报
10月30日:和血狼帮的合作达成,他们会制造混乱
10月31日:月圆之夜,最终对决
米莉将计划写成简洁的要点,然后烧掉草稿。她从储藏室取出一块纯黑的巧克力,用魔法刻刀在上面刻下细密的符文——不是咒语,而是她自己的决心标记。

苦味是真实的,没有修饰的。

她咬下一口,让那纯粹的苦涩在舌面上铺开,渗透,直到味蕾麻木,直到大脑清醒。

这时,通讯石传来震动。渡鸦的简短信息:

“卢卡将参加25日地下拍卖会,展示‘珍贵收藏’。机会。”

第三枚金币的情报来了。卢卡果然要在公开场合炫耀他的战利品,这是获取金币下落的唯一机会。

米莉回复:“收到。学院行动后联系。”

她关掉工作室的灯,只留下一盏小台灯。在昏黄的光晕中,她开始制作今晚最后一批糖果:一批特制的“静音薄荷糖”,能在破碎时创造完全无声的领域;一批“迷雾草莓糖”,释放的烟雾能干扰魔法视觉;还有一颗特殊的“钥匙焦糖”,里面封存了她的一滴血,用于破解可能需要血脉认证的简单锁具。

手指在糖浆和模具间移动,动作精准如仪式。每一个步骤都是专注,每一个细节都是准备。甜蜜的外表下,是苦涩的决心,是纯粹的选择。

凌晨两点,糖果制作完成。米莉洗净双手,走到窗前。蜗牛巷沉浸在深沉的夜色中,只有远处街灯的光晕在潮湿的石板路上投下模糊的倒影。

明天,她将不再是糖果屋的店主,而是潜入学院地下的窃贼。

后天,她可能被捕,可能受伤,可能失败。

但此刻,在苦味尚未散尽的口中,在逐渐坚定如黑巧克力的心里,她知道自己会去做。

因为有时候,最纯粹的选择,就是没有选择的苦涩之路。

而那条路,她必须独自走完。

至少第一步如此。

米莉关上台灯,工作室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窗外隐约的天光,预示着黎明将在几小时后到来。

新的一天,新的苦涩,新的真相。

黑巧克力的包装纸上,她写下最后一行字,放在工作台中央:

“苦尽,甘未必来。但前行,是唯一的方向。”

第九章:彩虹糖与破碎平衡

新岛艺术学院的夜晚有着人造的静谧。

米莉——现在是“艾米·沃森”——站在图书馆三楼的窗前,看着下方庭院里稀疏的路灯光晕。晚上十点四十分,距离行动窗口还有二十分钟。她穿着学院发放的深蓝色助理制服,胸前挂着临时门卡,手里抱着几本厚重的古籍复制品,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加班整理资料的学生助理。

制服口袋里装着七颗特制糖果,每一颗都有不同的颜色和功能。彩虹糖,她在制作时想,不同颜色,同一颗糖,却可能在水中分离。就像她刚刚建立的脆弱联盟。

图书馆里还有零星几个学生,大多沉浸在书本或笔记本电脑中。米莉将古籍放回推车,向电梯走去。她的门卡权限可以进入地下一层和二层,那里是特殊藏品区和设备间。根据克劳提供的图纸,从设备间的维修通道可以进入更深的地下结构,绕开主要安检点。

电梯下行时,她感到轻微的失重感。门打开,地下一层走廊空旷,只有安全指示灯发出绿色的微光。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魔法防腐剂混合的气味。她向右转,经过两扇紧闭的铁门,来到标着“设备维护室”的房间前。

门卡在感应器上划过,绿灯亮起。米莉推门进入。

房间不大,堆满清洁工具和备用灯具。她反锁上门,走到房间尽头的通风管道检修口。格栅的螺丝有近期拧动过的痕迹——克劳提前做了准备。

她从工具架上取下一把螺丝刀,快速卸下格栅,侧身钻入管道。管道内壁积着薄灰,但有一段明显被擦拭过,形成一条清晰的路径。米莉打开头戴式微型照明灯,沿着路径向前爬行。

图纸在她脑中清晰浮现:向前十五米,左转,向下倾斜段,再右转,穿过两个交叉口,到达标记点A——这里是地下三层通风系统的节点,正下方就是储存中枢的外围走廊。

爬行过程缓慢而压抑。管道狭窄,只能匍匐前进,膝盖和手肘很快开始酸痛。她尽量保持呼吸平稳,耳朵捕捉着下方隐约传来的机械运转声和脚步声。

十点五十五分,她到达节点A。透过下方的格栅,能看到一条明亮的走廊,墙面是光滑的白色合成材料,地面铺着防静电地板。两个穿议会卫队制服的守卫在走廊尽头交谈,背对着她的方向。

米莉屏住呼吸,等待。

十一点整,走廊另一端的门滑开,一个穿白色技术袍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罗兰德主管。他径直走向中间的控制室,在门边的生物识别面板上按下手掌。门无声滑开,他进入后门自动关闭。

守卫继续在走廊尽头站岗,没有跟随。

行动窗口开启。

米莉从口袋里取出一颗蓝色的薄荷糖,轻轻从格栅缝隙中丢下去。糖在距离地面半米处无声破碎,释放出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薄雾。薄雾迅速扩散,覆盖了走廊中段的区域。

隔音领域展开,持续五分钟。

她推开格栅,身体轻巧地落下,几乎没有声响。落地后立刻贴墙移动,来到控制室门前。门边的生物识别面板闪着柔和的绿光,等待验证。

米莉取出那颗特殊的“钥匙焦糖”——封存了她一滴血的糖果。她将糖按在识别面板的扫描区,同时低声念诵血脉共鸣咒语。焦糖在接触面板的瞬间融化,血液渗入扫描器的微观缝隙。

面板闪烁了三下,绿光转为稳定的蓝光。门滑开了。

控制室内部比图纸显示的更复杂。墙壁上是三排巨大的监控屏幕,显示着储存中枢各个区域的实时画面:一排排魔法水晶阵列在特制支架上缓慢旋转,能量导管中流动着蓝色的光流,还有……学生。

米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监控屏幕的角落里,几个画面显示着隔离舱室。年轻的学生躺在简易床上,手臂上连着输液管,管中流动着与能量导管相同的蓝色物质。他们看起来意识模糊,眼睛半睁,身体偶尔无意识地抽搐。屏幕一角显示着数据:当前活跃供体12人,平均魔力输出等级B,稳定性87%。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现在不是时候。

控制台占据房间中央,是一个弧形的工作站,上面有十几个触摸屏和物理控制杆。米莉按照克劳的描述,蹲下身,检查控制台下方。果然,那里有一个嵌入地面的小型保险箱,表面刻着议会徽记和复杂的魔法锁符文。

三枚锁。第一枚是数字密码,第二枚是生物识别,第三枚是魔法频率认证。

米莉从口袋里取出三颗不同颜色的糖果:

红色——破解糖,能干扰数字锁的电路,强制重置为默认密码——如果设备有出厂设置未清除的话。

黄色——模仿糖,含有从克劳提供的罗兰德常用咖啡杯上提取的生物残留物,能短暂模拟他的生物特征。

绿色——频率糖,内置可调节魔法波发射器,可以尝试匹配锁的认证频率。

她先使用红色糖果。糖在锁面上破碎,释放出微弱的电火花。锁的数字面板闪烁了几下,显示出“系统重置”的字样,然后弹出一个输入框,光标闪烁。

米莉输入克劳提供的默认密码:0000。

第一道锁打开。

第二道锁是掌纹扫描。她将黄色糖果按在扫描区,糖果外层的糖衣融化,释放出提取的生物信息。扫描器的红光扫过,停顿了两秒,然后转为绿光。

第二道锁打开。

第三道锁最麻烦。魔法频率锁需要精确匹配操作者的个人魔法特征,误差不能超过千分之三。米莉将绿色糖果放在锁面上,启动频率调节。糖果内部的微型发射器开始工作,发出从低频到高频的连续扫描波。

锁没有任何反应。

时间过去了三分钟。隔音领域还能持续不到两分钟。

米莉额头渗出细汗。她改变策略,从脖子上取下那枚科洛蒂娅家族的金币吊坠,贴在锁面上。金币在接触魔法锁的瞬间开始发热,表面的纹路发出柔和的金色光芒。

锁的符文突然活跃起来,像被激活的电路般逐一亮起。金色的光芒与符文的蓝光交织,形成一种奇异的共振。米莉感到吊坠在轻微震动,仿佛在与锁对话。

然后,“咔哒”一声。

第三道锁打开了。

保险箱门向内弹开一条缝隙。米莉拉开箱门,里面铺着黑色的天鹅绒衬垫,衬垫上静静躺着一枚金币——与她的吊坠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纹路的细节略有不同。科洛蒂娅家族的第二枚封印之钥。

她伸手拿起金币。金币在她掌心微微震动,然后与她吊坠的金币产生了明显的引力,仿佛想要彼此靠近。她将两枚金币一起握在手中,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完整感——好像缺失的一部分被补上了。

就在这时,控制室的门突然滑开了。

米莉猛地转身,手已经伸进口袋抓住了烟雾糖。但门口站着的不是守卫,而是一个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的人。

艾德里安·克劳。

副校长的脸色在控制室的冷光下显得苍白,眼镜后的眼神复杂难辨。“我警告过你,不要伤害任何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有。”米莉握紧金币,保持警惕,“你怎么会在这里?”

“安全系统有隐藏警报。”克劳走进控制室,门在他身后关闭,“当保险箱以非标准流程打开时,我的私人终端会收到通知。我本来希望不会看到这个警报。”

“那你现在要阻止我吗?”

克劳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扫过监控屏幕,在那些学生画面上停留了良久。“你知道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吗?不只是储存魔力,还在进行‘纯度提纯实验’。”他走到控制台前,快速操作了几下,调出一份实验日志。

屏幕上的文字让米莉胃部发紧:

项目:魔力纯度优化
目的:筛选并提纯高潜力供体,为“门”的开启提供最纯净的初始能量
方法:渐进式超载抽取,配合记忆模糊处理,减少供体反抗意识
当前成功率:34%(供体魔力源永久性损伤率:68%)

“永久性损伤……”米莉重复这个词。

“魔法天赋被彻底破坏,再也无法感知或使用魔力。”克劳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有些孩子甚至会出现认知障碍,记忆碎片化。他们告诉家长是‘学习压力导致的神经衰弱’。”

“而你还在这个系统里工作。”米莉的话像刀子。

克劳转过身,面对她。“我在系统里,所以我才能看到这些,才能偷偷调整排班让最脆弱的孩子避开,才能在他们试图扩大规模时用官僚手段拖延。”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收紧,指节泛白,“但我承认……这不够。远远不够。”

外面传来脚步声。守卫的交谈声越来越近。隔音领域的效果正在消退。

克劳迅速操作控制台,调出维修警报界面,输入一串代码。“三分钟后,地下三层的消防喷淋系统会‘故障启动’,制造混乱。你有三分钟时间撤离。”他指向控制室侧面的一个小门,“那是应急通道,直通地下车库。门卡在那边抽屉里。”

米莉没有动。“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说得对。”克劳从抽屉里取出门卡扔给她,“有时候,规则之外的方式是必要的。但记住:如果你失败,如果你被捕,我永远不会承认今晚见过你。这是我的底线。”

“那这些学生呢?你会救他们吗?”

克劳看着监控屏幕,眼神痛苦而坚定。“我会用我的方式。改革需要时间,但我会加速它。现在,走吧。”

米莉握紧两枚金币,冲向应急通道。在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克劳站在控制台前,正快速删除操作记录,他的背影在冷光中显得异常孤独。

应急通道是一条狭窄的金属楼梯,旋转向下。米莉快速下行,两层楼后到达一扇防火门前。她用克劳给的门卡刷开,门后是地下车库的货物装卸区。

车库空荡荡的,只有几辆运输车停在不远处。她刚走出几步,警报响了。

不是刺耳的警笛,而是柔和的语音播报:“地下三层检测到消防系统异常,正在进行安全检查。请相关人员暂时撤离该区域。”

恰到好处的掩护。

米莉快步走向车库出口,经过一辆运输车时,眼角瞥见车厢里堆放着成箱的魔法水晶——与她在新都塔工地看到的一模一样。箱子上贴着标签:“新岛学院→新都塔工地,高纯度能量载体”。

她停下脚步,快速用手机拍照。闪光灯在黑暗中亮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暴露了她。

车库另一端的阴影里,一个身影动了。议会卫队的守卫,显然是在这里执勤的暗哨。他举起通讯器:“车库B区发现未授权人员,请求支援——”

米莉没有犹豫。她扔出一颗红色的烟雾糖,糖果在守卫脚前破碎,释放出浓密的深红色烟雾。同时她向左翻滚,躲到一辆运输车后面。

守卫冲出烟雾,举着魔法脉冲枪向她躲藏的方向逼近。“放下武器,举起手出来!”

米莉从口袋取出那颗蓝色的隔音糖,但犹豫了——如果在这里使用隔音领域,外面的守卫听不到动静,反而会引起怀疑。她需要更巧妙的办法。

她看到车厢里那些魔法水晶箱。一个想法闪过。

她掏出那颗绿色的频率糖,调整发射频率,瞄准最近的一箱水晶。魔法水晶对特定频率的波动极其敏感,会引发能量共振,产生强光和热能,但不会爆炸——至少理论上是这样。

绿色糖果飞出,准确命中水晶箱。

瞬间,箱内的水晶开始发光,从内部透出越来越亮的蓝白色光芒。热量辐射开来,车厢内壁开始发烫。守卫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该死,水晶过载——”

米莉趁机从车后冲出,向车库出口狂奔。守卫反应过来,举枪瞄准,但水晶箱发出的强光干扰了视线,他只能盲目射击。

脉冲光束在米莉身边擦过,打在水泥地面上,溅起火花和碎片。她压低身体,以之字形路线跑动,同时扔出最后一颗黄色的闪光糖。

糖在守卫面前炸开,刺眼的白光让他惨叫一声捂住眼睛。米莉冲出门外,进入连接地面的坡道。

冷空气扑面而来。她已经在学院建筑群的外围,不远处就是围墙和街道。但她能听到身后传来更多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支援到了。

她必须消失,立刻。

米莉跑向围墙,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瓶,里面是粘稠的糖浆状物质——攀爬糖。她将糖浆抹在手掌上,按在围墙表面。糖浆迅速固化,形成坚固的支点。她手脚并用,像壁虎一样快速上爬,在墙头翻身跃下。

落地时膝盖一软,她踉跄了几步才站稳。这里是学院后巷,堆满垃圾桶,路灯昏暗。她脱掉制服外套,翻面穿上——内衬是普通的深灰色夹克。扯下门卡扔进垃圾桶,将头发散开重新扎成不同的样式。

然后她混入夜晚稀疏的人流,沿着小巷快速离开。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肾上腺素让她手指微微发抖。但她握在手里的两枚金币,温暖而坚实。

第二枚钥匙,到手。

凌晨两点,米莉回到糖果屋。她没有开灯,摸黑进入工作室,锁好门,打开最小亮度的台灯。

两枚金币并排放在工作台上,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金色光芒。她将它们靠近,金币彼此吸引,几乎要贴在一起。一种完整的、圆满的感觉从接触点传来,仿佛它们本就是一个整体被分成了三份。

科洛蒂娅家族的封印之钥,已得其二。

但胜利的喜悦很快被现实的冷水浇灭。她调出手机里拍下的照片:运输车里的魔法水晶箱,监控屏幕上的学生,实验日志里的冰冷数据。

还有警报触发后议会必然的反应。

果然,清晨六点,消息开始传来。

首先是父亲塞缪尔。一通加密电话打到糖果屋的应急线路,声音急促:“医疗点被突袭了,议会卫队,说是搜查非法魔法药物。他们带走了所有人,包括我。米莉,他们知道你在调查,这是警告——”

通话突然中断,只剩忙音。

米莉握紧听筒,指节发白。父亲被捕。因为她的行动,因为她在学院触发的警报,议会开始清除所有潜在威胁。

她强迫自己冷静,开始分析:父亲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议会需要他作为人质和诱饵。但这也是明确的信号——她的时间不多了。

第二个消息来自克劳,通过学生组织的中转渠道。一张纸条被塞进糖果屋门缝:

“罗兰德被停职调查,议会怀疑内部泄露。我暂时安全,但被限制权限。建议你暂停所有行动。另:小里昂开始清查影狼组内部,可能在找你。”

影狼组也动了。小里昂显然意识到有人在对他的利益圈下手,开始反击。

第三个消息最直接。上午十点,一个穿着快递员制服的男人走进糖果屋,放下一个包裹。包裹上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一行打印的字:“给糖果屋的魔女”。

米莉在工作室打开包裹。里面不是炸弹,而是一只断掉的人偶手,手腕上系着一条熟悉的手链——小悠戴过的那种,吊坠是扭曲的螺旋。手链上夹着一张纸条:

“下次就是真人的手。停止调查,归还拿走的黄金。最后警告。——L.M.”

L.M. 卢卡·马尔切蒂。

他在威胁小悠。虽然小悠现在在北方亲戚家,相对安全,但这条信息意味着卢卡知道她的软肋,知道她在乎的人。

米莉感到一股冰冷的怒火从心底升起。但她压抑住了。愤怒会让人犯错,而她不能再犯错。

她需要重新评估局势。

下午,米莉在工作室的墙上更新了局势图:

议会反应:升级警戒,逮捕了父亲,调查内部泄露
影狼组动态:小里昂内部清查,维斯孔蒂压力增大
卢卡·马尔切蒂:直接威胁,已知晓金币失窃,以人质要挟
学院:克劳权限受限,实验可能暂停或转移
时间:剩余13天

联盟比她想象的更脆弱。

她尝试联系血狼帮的卡尔,通过《新都日报》的暗号广告。但当天报纸的分类栏没有“寻白色波斯猫”的消息。要么卡尔没有收到包裹,要么他决定不合作——或者更糟,他决定与影狼组做其他交易。

维斯孔蒂那边也没有进一步消息。她发送的“交易提议”已读但未回复。

每个盟友都有自己的算计和局限,每个承诺都有条件。父亲想复仇但力量不足;克劳想改革但不敢冒险;卡尔纯粹为利益;维斯孔蒂为自保。

真正的核心行动,仍然需要她自己完成。

米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不仅仅是身体的,更是精神的。她想起母亲录音里的话:“科洛蒂娅的血脉不是诅咒,而是责任。”

责任如此沉重,如此孤独。

傍晚时分,门铃响了。米莉警惕地走到前厅,透过橱窗的单面玻璃向外看。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色风衣的男人,背对着门,身形有些熟悉。

维斯孔蒂。

米莉犹豫了几秒,然后打开门锁。维斯孔蒂转身进来,没有带随从,一个人。

“你胆子很大,敢直接来这里。”米莉说,没有关上店门,保持着随时可以逃离的姿势。

“我胆子一直很大。”维斯孔蒂摘下墨镜,眼睛里有血丝,显然最近没怎么睡,“你的‘信使’游戏玩得不错。差点让我以为真有这么个神通广大的中间人。”

米莉没有回应,等待下文。

“小里昂开始发疯了。”维斯孔蒂走到柜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台面,“他怀疑有人泄露信息给议会,正在清洗内部。已经‘处理’了两个他怀疑是叛徒的干部。下一个可能是我。”

“所以你来找我合作。”

“我来找你救命。”维斯孔蒂直视她的眼睛,“你手上有能让小里昂倒台的证据。给我,我保证在倒台过程中,议会和影狼组的注意力会被完全吸引——足够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代价呢?”

“我要他的位置。”维斯孔蒂毫不掩饰野心,“还有,事后你要消失。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新都的魔法世界里。这是我的城市,我的地盘。”

米莉思考着。维斯孔蒂的提议很诱人,但风险极高。一旦他上位,可能比小里昂更危险——至少小里昂的贪婪是明面上的,而维斯孔蒂更聪明,更会隐藏。

“我需要先看到诚意。”她说。

维斯孔蒂从风衣内袋取出一张折叠的建筑图纸,铺在柜台上。“新都塔顶层的最新安防布局,包括卢卡·马尔切蒂私人办公室的位置。他最近把一些‘珍贵收藏’转移到了塔顶的保险库——包括,我听说,一枚古老的金币。”

第三枚金币的下落。

米莉的心跳加快了。她仔细查看图纸,是真的——细节与渡鸦之前提供的情报吻合,而且有最新的修改标记。

“他怎么得到的这份图?”她问。

“我有我的渠道。”维斯孔蒂没有多说,“现在,你的诚意呢?”

米莉从工作室取出一份文件复印件——小里昂与血狼帮的债务合同原件的一部分,足够证明债务存在但无法追溯来源。“这是第一部分。如果你提供的图纸是真的,而且你确实制造了足够的混乱,我会给你剩下的部分——包括他私自挪用组织资金投资失败的所有证据。”

维斯孔蒂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满意地点头。“成交。十月三十日晚上,影狼组会‘恰好’发现一批走私魔法武器,需要大量人手处理。同时,小里昂会收到血狼帮的‘最后通牒’。他会忙得没空关心其他事。”

“包括新都塔?”

“包括新都塔。”维斯孔蒂收起文件,重新戴上墨镜,“记住我们的协议:事后你消失。如果我发现你还在……”

“我会记住。”米莉说。

维斯孔蒂离开后,糖果屋重归寂静。米莉锁上门,拿起那份图纸研究。塔顶的安防比她想象的更严密:三层魔法防护,议会卫队24小时巡逻,还有生物识别和血脉认证的双重锁。

但图纸上标注了一个漏洞:每四小时一次的能源核心检查,会暂时关闭部分防护系统,持续时间七分钟。检查时间是凌晨两点、六点、十点、十四点、十八点、二十二点。十月三十一日凌晨两点,是月圆之夜的开始。

她需要在那个七分钟内突破到塔顶,完成封印仪式。

几乎不可能。但这是唯一的窗口。

晚上九点,米莉开始准备最后的计划。她需要三枚金币齐聚,而现在只差一枚。她需要进入新都塔顶卢卡的保险库,这需要更精密的准备。

渡鸦的消息在这时传来,通过通讯石:

“卢卡确认出席25日拍卖会,将展示‘科洛蒂娅遗物’。拍卖会安防升级,建议放弃直接抢夺。另:塞缪尔被关押在议会拘留中心B区,守卫森严。建议等待。”

两条路都被堵死。拍卖会不能硬闯,父亲不能强救。

米莉盯着通讯石,突然有了一个危险的想法。如果卢卡要在拍卖会展示金币,那么金币一定会离开保险库,被带到会场。如果在运输途中下手呢?

但运输途中有多少守卫?路线是什么?押运方式?

她需要情报,更多的情报。

她拿出维斯孔蒂给的图纸,仔细研究新都塔的布局。塔顶保险库到地下车库的运输路线,可能的安检点,备用通道……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细节。

图纸上标注,塔内有一个“特殊物品专用电梯”,直接从保险库通往地下三层的“安全交割区”。这个电梯只有卢卡和他的亲信有权限使用,但电梯的维护通道——标准设计,所有高层建筑都有——可能没有被严格监控。

如果她能进入维护通道,在电梯井里设伏……

这个计划疯狂而危险,但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米莉开始制作新的特制糖果。这次不是战术糖果,而是“工具糖果”:

蛛丝棉花糖:能在接触表面时迅速膨胀固化,形成临时的攀爬支点

静音泡泡糖:咀嚼后吹出的泡泡能吸附在物体表面,吸收特定频率的震动和声音

黏性焦糖炸弹:粘附在目标上延迟引爆,释放强效催眠气体

伪装巧克力:涂抹在皮肤上能暂时改变体温和魔法特征,干扰生物扫描

每一种都需要精确的配方和长时间的制备。她工作到凌晨,眼睛因疲惫而刺痛,但手指依然稳定。当最后一颗糖果完成,放入特制的防护盒时,窗外天色已开始泛白。

十月二十日。剩余十一天。

米莉走到工作台前,拿出三颗不同颜色的普通糖果:红色、黄色、蓝色。她将它们放入一杯水中,看着糖分慢慢溶解,颜色在水中扩散、交织,形成绚丽的彩虹色漩涡。

很美,但只是暂时的。

她用勺子搅动,漩涡破碎,颜色混合成浑浊的褐色。不同颜色的糖,同一颗糖,却可能在水中分离——或者在搅拌中失去自我,成为无法分辨的混沌。

她的联盟就像这些糖果。看似团结,实则脆弱;看似多彩,实则可能最终只剩下苦涩的浑浊。

但至少,在溶解之前,它们还有过绚丽的瞬间。

米莉喝了一口糖水,甜得发腻。她放下杯子,看向墙上的日历,看向那个被红圈标记的日子:十月三十一日。

月圆之夜。

封印之时。

无论糖果是否分离,无论联盟是否破碎,她都必须走到最后。

因为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没有回头路。

就像彩虹糖,一旦放入水中,就只能溶解、扩散、最终成为水的一部分——或者被喝下,被吸收,成为前行者的一部分力量。

米莉关掉台灯,在工作室的黑暗中静坐了片刻。

然后她站起身,开始收拾行装。

第三枚金币在等待。

而时间,从未停止流逝。

终章:定制糖果与永恒抉择

十月最后一周的新都,空气中弥漫着某种紧绷的张力。

城市依旧运转如常:上班族挤满地铁,学生在校园穿梭,购物中心的霓虹灯闪烁不休。但那些懂得观察的人能看到缝隙里的异常——议会卫队的巡逻频率增加了,影狼组的地盘边界出现了不明身份的监视者,新岛艺术学院突然宣布“系统升级”暂停所有实践课程。

而在蜗牛巷14号,“米粒的糖果屋”照常营业。

米莉站在柜台后,手指抚过今日特价黑板,粉笔写下最后一行字:

“定制糖果——今天想吃什么糖呢?”

最后的答案,由我们自己决定。

字迹平稳,没有颤抖。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跳正以危险的频率敲击着肋骨。还有四天。四天后,月圆之夜,永恒甜蜜之门将开启,或者被封印——取决于接下来七十二小时内,她能否完成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橱窗外,秋日的阳光斜斜照进,在糖果罐玻璃上折射出斑斓的光斑。门铃轻响,小源推门进来,手里提着装满新鲜鸡蛋的篮子——这是她今早让他去市场采购的借口,真实目的是让他远离糖果屋几个小时。

“米莉姐,鸡蛋放厨房吗?”

“嗯,谢谢。”米莉接过篮子,压低声音,“小源,听我说。从明天开始,糖果屋歇业一周。你暂时去往北方和小悠呆在一起,就说是提前的冬假。车票和住宿费我已经转到你账户了。”

小源愣住了。“为什么?发生了——”

“不要问。”米莉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很轻但不容置疑,“有些事情我需要处理,而你们在场会让我分心。答应我,照顾好小悠,一周后再回来。”

男孩看着她的眼睛,看到了某种他无法完全理解但本能敬畏的东西。他点点头。“你会……回来吗?”

米莉微笑,那笑容里有糖果屋主人的温柔,也有魔女科洛蒂娅的决绝。“当然。这里是我的家。”

小源离开后,糖果屋恢复了寂静。米莉锁上门,将“暂停营业”的牌子翻转过来,然后进入工作室。

工作台上摊开着维斯孔蒂提供的图纸、渡鸦的最新情报、父亲被捕地点的结构图,以及她手绘的行动时间线。墙上的日历上,十月三十一日被红笔重重圈出,下方用更小的字写着:

满月 22:47
能量峰值预计 23:15-23:45
仪式窗口:23:20

她还有三枚金币中的两枚。第三枚在卢卡·马尔切蒂手中,而今晚,十月二十五日的地下拍卖会,是她夺取它的唯一机会。

晚上七点,新岛地下拍卖会场。

米莉以“伊丽莎白·沃伦”的身份再次出现,但这次的伪装更加彻底。渡鸦提供的魔法面具改变了她的面部骨骼结构,声音调节器让她的音色低了八度,身上的晚礼服内衬编织了反魔法探测纤维。她看起来像任何一个有背景但不想暴露身份的买家。

会场比上次更加戒备森严。入口的安检设备升级了,每个客人不仅要通过魔法特征扫描,还要接受短暂的意识检测——防止有人使用精神控制或幻觉魔法伪装。米莉提前服用了特制的“镇定薄荷糖”,它能暂时平抑魔力波动,让她的魔法特征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低阶魔法使用者。

她坐在第五排靠走道的位置,方便随时行动。手袋里装着今晚所需的特制糖果,每一颗都用独立屏蔽袋包装,防止被会场的扫描设备探测到。

八点整,拍卖开始。

前几件拍品她无心关注。她的目光在会场内扫视,寻找卢卡的身影。直到第八件拍品——一组来自南大陆的古代魔法图腾——被拍出后,侧门打开,卢卡·马尔切蒂走了进来。

他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灰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中提着一个银色的手提箱。没有随从,独自一人。他在第一排预留的座位坐下,将手提箱放在脚边。

米莉的心跳加快了。第三枚金币就在那个箱子里。

拍卖进行到第十五件拍品时,卢卡举手示意。拍卖师点头,中断了当前流程。“女士们先生们,我们有一个临时增加的特别展示。马尔切蒂先生愿意与大家分享他珍贵的私人收藏——虽然不出售,但相信会对各位的鉴赏眼光有所启发。”

卢卡站起身,提着箱子走上展示台。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他在台上打开箱子,取出一个深紫色的天鹅绒托盘。托盘上,三件物品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一枚古老的水晶魔杖碎片,一卷用未知文字书写的皮卷轴,以及——

第三枚科洛蒂娅金币。

金币在聚光灯下反射出温润的金色光泽,表面的纹路比她已获得的两枚更加复杂,中心有一个微小的凹槽,似乎是三枚金币组合时的卡扣点。

“这些,”卢卡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来自一个几乎被遗忘的时代。它们代表着魔法的纯净本源,也提醒我们,有些力量不该被遗忘,而应该被……重新掌握。”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全场。米莉低下头,假装在查看拍卖目录。

展示持续了五分钟。卢卡详细讲解了每件物品的历史背景——半真半假,夹杂着对科洛蒂娅家族“固执守旧”的隐晦批评。然后他将物品收回箱子,走回座位。

就是现在。

米莉从手袋里取出一颗透明的“静音泡泡糖”,放入口中咀嚼。同时,她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地板下预先放置的微型装置——这是渡鸦提供的干扰器,能短暂瘫痪会场的监控系统三秒钟。

三、二、一。

她吹出一个泡泡。泡泡脱离嘴唇的瞬间,内部封存的魔法启动,吸收了她周围半径两米内的所有声音震动。与此同时,干扰器触发,会场所有的监控屏幕闪烁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米莉动了。

她快速离座,走向洗手间方向。但中途拐入员工通道,从服务电梯下到地下车库。电梯门打开时,她已经脱下晚礼服外层,露出里面的黑色工装。头发扎成马尾塞进兜帽,脸上重新覆盖一层速干伪装涂料。

按照计划,卢卡的车辆应该在车库C区等候。她从维修通道绕过去,果然看到一辆黑色的防弹轿车,司机站在车外抽烟。

米莉取出“蛛丝棉花糖”,弹向车库天花板。糖在空中膨胀固化,形成一条临时的悬垂丝线。她抓住丝线荡过停车区,无声落在轿车车顶。

车里没人。卢卡应该还在会场进行社交寒暄。

她小心地撬开车后备箱的锁——不是完全打开,只是留一条缝隙,将一颗“黏性焦糖炸弹”粘在锁扣内侧。这颗炸弹会在车辆行驶五分钟后释放催眠气体,让车内所有人昏迷。

然后她撤退到预定的观察点:车库通风管道的检修口内。

等待。

二十分钟后,卢卡出现了。他提着那个银色箱子,与两个保镖一起走向轿车。司机启动引擎,车辆驶出车库。

米莉从检修口爬出,骑上预先停放在这里的改装摩托车。摩托车的仪表盘上,一个追踪器的屏幕亮起——黏性焦糖炸弹内置的信号发射器开始工作。

她跟了上去。

跟踪需要技巧,尤其是在夜晚的新都街道上。米莉保持三个街区的距离,利用交通信号灯和转弯机会调整位置。追踪器显示车辆正驶向跨海大桥——不是回新岛,也不是去议会区,而是往旧城西区的方向。

旧城西区,废弃工业区。那里有什么?

答案在二十分钟后揭晓。车辆驶入一栋外表破旧的大型仓库,卷帘门在车进入后迅速关闭。米莉在距离仓库两百米处停下,将摩托车藏在废料堆后。

她爬上附近一栋水塔的检修梯,用望远镜观察仓库。建筑外表普通,但屋顶有异常的能量波动——魔法防护结界,而且是最新型的议会军用级别。

卢卡为什么来这里?这不是他的住所或办公室。

米莉想起维斯孔蒂提供的线索:卢卡在旧城西区有几个“安全屋”,用于处理敏感事务。这里可能是其中一个,也可能是……

她调出渡鸦之前发来的地图数据,对比坐标。一个标记点亮起:疑似记忆糖原料储存点。

双重用途。既是安全屋,也是实验材料的临时中转站。

那么,金币很可能不会在这里过夜,只是暂时存放,等待转移回新都塔的保险库。她必须在转移前下手。

米莉从水塔下来,绕到仓库背面。这里有一排通风扇,其中一个扇叶损坏,用铁丝网临时修补。她取出微型切割器,在铁丝网上切开一个小口,刚好能通过一只手臂。

手伸进去,摸索内壁。找到了——通风管道的格栅。她用另一只手从工具袋取出溶解剂,喷在格栅边缘。金属发出轻微的嘶嘶声,逐渐软化。

五分钟后,格栅脱落。米莉将它轻轻放在一边,身体挤入通风管道。

管道内黑暗狭窄,但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低光环境。爬行十米后,前方出现光亮和声音。她爬到通风口,向下看。

下面是一个经过改造的实验室空间,比城北那个记忆糖工厂小,但设备更先进。卢卡站在中央工作台前,银色箱子打开放在台上。他正用某种仪器扫描金币,记录数据。

“能量特征稳定,血脉印记完整。”他对着录音设备说,“科洛蒂娅家族的封印之钥,三枚已确认全部现世。两枚下落不明,一枚在此。建议加速执行计划,防止……”

他没说完,因为侧门开了。一个穿着议会卫队指挥官制服的男人走进来,脸色阴沉。“卢卡,我们有问题。”

“说。”

“塞缪尔·韦斯特的关押点被入侵了。不是强攻,是内部协助——有人伪造了转移令,把他带走了。”

米莉的心脏猛地一跳。父亲?被谁?

卢卡的表情凝固了。“谁干的?”

“还在查。文件看起来是真的,签名和印章都通过了初步验证。但调取监控发现,护送人员中有一个人……不在地勤名单上。”

“找到他。找到塞缪尔。”卢卡的声音冰冷,“他在计划之外,他知道的太多,而且现在他的女儿——”

他突然停住,转身看向金币,又抬头环视实验室,眼神变得锐利。“加强这里的守卫。通知新都塔,保险库进入一级警戒。我有预感,我们的‘小魔女’快要按捺不住了。”

指挥官点头离开。卢卡盯着金币看了几秒,然后将它放回箱子,锁好。他提着箱子走向实验室另一端的电梯。

米莉迅速后退,沿着通风管道向电梯井方向爬去。管道系统在这里与电梯维护通道相连,隔着一层金属网,她能听到电梯运行的机械声。

她必须在电梯到达楼层前拦截。

但如何拦截一部有魔法防护的安全电梯?

她想到了随身携带的最后一颗特殊糖果:“频率干扰巧克力”。这颗糖能释放特定频率的魔法脉冲,干扰精密魔法设备的稳定运行,效果类似电磁脉冲但对魔法系统。

代价是:干扰范围不可控,可能会触发整个建筑的警报系统。

没有选择了。

米莉剥开巧克力的包装,将它贴在电梯井内壁,正对电梯轿厢即将经过的位置。然后她快速后退,用隔音泡泡糖制造一个临时庇护空间。

电梯开始上行。

巧克力感应到魔法波动,自动激活。一层无形的脉冲波以它为中心扩散开来。

瞬间,所有灯光熄灭。电梯的运转声戛然而止,轿厢卡在井道中间。警报声响起,但不是刺耳的警笛,而是低沉的魔法共振嗡鸣——这是专门针对魔法干扰的警报,意味着这里的安防系统比预想的更高级。

米莉从管道爬出,撬开电梯井的检修门。轿厢停在她上方约三米处。她看到箱体侧面有一个紧急出口,但需要从内部打开。

除非……

她取出那枚科洛蒂娅金币吊坠,贴在轿厢外壁。金币与轿厢的魔法防护层接触的瞬间,产生了熟悉的共振。防护层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露出一个短暂的薄弱点。

米莉用切割器在那一点上切开了一个拳头大的洞。

透过洞口,她看到卢卡单膝跪在轿厢地板上,手按着额头,显然被干扰脉冲影响了。银色箱子就在他脚边,锁扣已经弹开。

机会。

米莉将手臂伸进洞口,手指勉强够到箱子边缘。她用力一拉,箱子滑向她。但就在箱子脱离卢卡手边的瞬间,他抬起了头。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相遇。

卢卡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欣赏的了然。“你果然来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米莉没有回答。她抓紧箱子,快速收回手臂,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卢卡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穿透警报的嗡鸣:“你拿走的只是钥匙,米莉·科洛蒂娅。但你改变不了门必须被开启的命运。有些进化,不可避免。”

她没时间思考这些话的含义。警报声中已经夹杂了脚步声——守卫正在赶来。

米莉沿着来时的路狂奔,冲出通风管道,翻出仓库,找到摩托车。引擎怒吼,她冲入夜色,身后仓库的灯光全部亮起,探照灯的光柱开始扫射街道。

她没有直接回糖果屋,而是在旧城区绕了半小时,确认没有跟踪后,才从一个废弃地铁站的维修通道进入地下管网系统——这是母亲笔记中记载的“安全路线”,七年前莱拉用它躲避追捕。

地下通道阴暗潮湿,但安静。米莉停下摩托车,打开银色箱子。

第三枚金币静静躺在天鹅绒衬垫上。她将它取出,与另外两枚放在一起。

三枚金币在黑暗中自动排列,形成一个等边三角形。它们彼此吸引,边缘的卡扣开始咬合,最终“咔哒”一声,组合成一个完整的圆盘。圆盘中心浮现出科洛蒂娅家族完整的徽记——不再是单个金币上的片段,而是完整的藤蔓、新月和拉丁铭文。

圆盘开始散发出柔和的金色光芒,光芒中浮现出立体的魔法符文,围绕着圆盘旋转。米莉认出其中一些符文是母亲教过她的古魔女文字,但组合方式前所未见。

封印之钥,完整了。

但父亲呢?谁救走了他?

十月二十六日凌晨三点,米莉从地下通道的另一端出来,这里是城东的老住宅区。她按照母亲笔记中的备用安全屋地址,找到一栋不起眼的公寓楼顶层。

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开门的人让她屏住了呼吸。

塞缪尔·韦斯特站在门口,脸上有淤青,衣服皱巴巴的,但还活着。而他身后——

“渡鸦?”米莉脱口而出。

渡鸦站在房间阴影里,点了点头。“时间紧迫,进来。”

安全屋内陈设简单,只有最基本的家具和生活用品。墙上挂着新都的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记了密密麻麻的符号。桌上摊开着文件、通讯设备和几个打开的工具箱。

“你怎么……”米莉看向父亲,又看向渡鸦。

“我一直在监视议会拘留中心。”渡鸦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发现有人伪造文件提走塞缪尔时,我拦截了押送车辆。伪造文件的人很专业,几乎以假乱真,但签名的魔力特征残留暴露了身份。”

“是谁?”

“艾德里安·克劳。”塞缪尔接过话,声音嘶哑,“他用副校长的权限和议会内部的人脉,制造了假命令。代价是他的职位和安全——现在议会也在通缉他。”

克劳。那个说“会划清界限”的人,最终还是越界了。

“他在哪?”

“安全的地方。”渡鸦说,“但他让我转告你:学生们已经开始觉醒。学院地下实验的真相在小心传播,有几个教师和更多学生愿意在关键时刻提供帮助——不是暴力反抗,而是制造‘合法的混乱’,比如集体请愿、静坐抗议、联系媒体。”

微弱但真实的力量。

米莉将三枚金币组合的圆盘放在桌上。“钥匙齐了。现在只剩下封印仪式。”

渡鸦拿起圆盘仔细检查,点点头。“完整状态。但米莉,你必须明白:封印仪式不是简单的‘用钥匙锁门’。它需要三样东西:钥匙、咒语,以及……”

“祭品。”塞缪尔低声说。

房间里陷入沉默。

“什么祭品?”米莉问,虽然她已经预感到答案。

“科洛蒂娅守护者的血脉。”渡鸦看着她,“不是一点血,不是一段咒语,而是一个完整的、自愿的、清醒的献祭。在门即将开启的瞬间,用血脉之力激活钥匙,用灵魂之力诵念封印咒语。这个过程无法中断,无法逆转,而且……”

“而且献祭者会消失。”塞缪尔的声音在颤抖,“莱拉七年前就知道了。这就是为什么她留下钥匙,留下咒语,但没有亲自执行——她在等待一个不需要牺牲就能封印门的方法。但七年过去了,她没找到。”

米莉看着桌上的金色圆盘。光芒温暖,却透着冰冷的真相。

所以母亲不是不能回来,而是不敢回来——因为一旦回来,她可能就要面对这个选择:用自己的死封印门,或者眼睁睁看着门开启。

而她,米莉,现在站在同样的十字路口。

“没有……其他办法吗?”她问,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平静。

渡鸦摇头。“永恒甜蜜之门不是普通的魔法装置。它是概念性的存在,连接着魔法的本源。强行封印需要同等级别的代价——一个纯血守护者的全部存在。”

“门开启的代价呢?”

“更大。”塞缪尔说,“根据我当年查到的资料,门的开启需要巨大的能量——‘大收割’就是为了这个。但开启后,门不会关闭,它会持续抽取魔法,直到平衡被彻底打破。所有传统魔女血脉会被吸干,魔法生物会灭绝,然后……普通人中潜在的魔法天赋者也会开始流失魔力。最终,魔法将完全从这个世界消失,只留下马尔切蒂家族控制的‘纯净能量源’。”

“他们说这是进化。”米莉想起卢卡的话。

“这是垄断。”塞缪尔冷笑,“魔法消失后,谁控制着最后的能量源,谁就是新世界的神。”

房间里再次沉默。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十月二十六日的黎明即将到来。

还有五天。

“我需要想想。”米莉说,“我需要……独自想想。”

接下来的两天,米莉没有回糖果屋。她留在安全屋,研究母亲留下的所有笔记,尝试寻找封印仪式的漏洞或替代方案。

但每一次推演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封印需要牺牲。

十月二十八日傍晚,血狼帮的暗号终于出现在《新都日报》:“寻白色波斯猫,名叫幸运,酬金面议。”

米莉通过加密频道联系卡尔。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很满意:“小里昂已经开始调动人手应付我们制造的‘麻烦’。十月三十日晚上,影狼组至少一半的力量会被牵制在城北。但维斯孔蒂那边……他好像有自己的计划。”

“什么意思?”

“他在秘密联系其他几个家族,似乎在准备政变,不只是在影狼组内部,而是对整个旧城势力重新洗牌。这个人野心很大,你要小心。”

米莉挂断电话。维斯孔蒂果然不会满足于仅仅取代小里昂。但这对她来说也许是好事——越混乱,议会和马尔切蒂的注意力就越分散。

十月二十九日,克劳通过学生组织传来消息:新岛艺术学院将于三十日举行“魔法教育伦理研讨会”,邀请家长和媒体参加。会议期间,会有“意外”的技术故障导致部分地下区域的监控画面泄露到主会场屏幕。

公开曝光的第一步。

同一天,议会宣布:新都塔将于十月三十一日晚举行“竣工典礼暨新时代魔法愿景发布会”,邀请各界代表参加。公告特意提到“将展示魔法科技的最新突破,预示更纯净、更安全的魔法未来”。

决战之日,正式确定。

十月三十日,夜晚。

米莉站在安全屋的窗前,看着城市灯火。明天就是月圆之夜,就是一切终结或开始之时。

她手中握着三枚金币组合的圆盘,另一只手抚摸着母亲留下的银镯。镯子内侧的封印咒语在月光下清晰可见,每一个符文都像在呼吸,在等待。

门开了,塞缪尔走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我找到了这个。”他将盒子放在桌上,“在你母亲留下的另一个安全点。她标注说,这是‘最后的礼物’。”

米莉打开盒子。里面不是武器,不是魔法道具,而是一本手工装订的相册。

她翻开第一页。照片里是年轻的莱拉,抱着一个婴儿,笑容灿烂。旁边的塞缪尔看起来比现在年轻二十岁,手搭在莱拉肩上,眼神温柔。

第二页,婴儿长大了一些,坐在糖果屋的柜台后,面前摆着一排歪歪扭扭的手工糖果。第三页,小女孩第一次成功施展糖果魔法,手中的糖变成了发光的蝴蝶。

第四页、第五页……记录着她成长的点点滴滴,直到七年前,母亲失踪前的那张照片:莱拉站在糖果屋门口,回头看向镜头,笑容里有不舍,也有决绝。

相册最后一页没有照片,只有一行手写字:

“给米莉:无论你选择什么,记住,你被深爱过。而爱,比任何魔法都永恒。——妈妈”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相册上。米莉没有擦去,任由它们流淌。

塞缪尔轻轻抱住她。这是七年来,他们第一次真正的拥抱。

“我不会让你做那个选择。”父亲的声音哽咽,“我来。我是科洛蒂娅家族的女婿,我有部分血脉联系,也许——”

“不。”米莉摇头,从他怀中退出,擦干眼泪,“这是我的责任,我的选择。母亲留给我的,不止是责任,还有选择的权利。”

她看着窗外的满月,眼神逐渐坚定。

“我会去塔顶。我会完成封印。但不是以献祭的方式。”她转过身,面对塞缪尔和刚走进来的渡鸦,“我有一个计划。”

十月三十一日,黄昏。

新都塔周围的街道被封锁,只有持有邀请函的车辆能进入核心区。塔身被灯光点亮,通体晶莹,像一根刺入夜空的水晶柱。塔顶的观测平台已经布置成典礼会场,宾客陆续抵达。

米莉不在宾客名单上。她在三个街区外的一栋建筑天台,通过望远镜观察。

她的计划很简单,也很疯狂:不强行突破,而是混进去。

维斯孔蒂提供了影狼组负责外围安保的人员名单和轮班时间。其中一个小组长“恰好”在今天下午食物中毒,需要临时替补。替补人员的身份文件已经准备好,制服和装备在指定地点。

晚上七点,米莉换上议会卫队的制服——不是普通守卫的黑色制服,而是技术人员特有的深蓝色。证件上的名字是“莉娜·科尔”,照片经过魔法处理,看起来像她又不太像。

她通过员工通道进入新都塔地下层。这里忙碌异常,技术人员在做最后的系统检查,后勤人员在准备餐点和饮品,安保人员在对每个角落进行最终排查。

没有人特别注意一个“技术员”。米莉按照记忆中的图纸,走向通往高层的服务电梯。

电梯需要双重认证:门卡和生物识别。她使用克劳提供的伪造门卡,然后用“模仿糖”通过生物扫描。电梯门滑开。

她按下顶层按钮。电梯上升时,她能感到轻微的耳鸣——这是塔内高浓度魔法能量环境的影响。

顶层到了。门打开,眼前是一个宽阔的观景平台,已经布置成长桌、吧台和演讲区。远处,城市的夜景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如地上的星空。

宾客们三五成群交谈,侍者端着酒水穿梭其间。米莉看到几个熟悉的面孔:魔法议会的高级官员,企业代表,学术界人士。卢卡·马尔切蒂站在平台中央,正与一群人在说什么,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阿尔贝托·马尔切蒂没有出现,可能在更高层的控制室。

米莉压低帽檐,假装检查平台边缘的照明设备。她的目标不是这里,而是再往上——塔尖的控制室,那里是门开启的核心位置。

根据图纸,从观景平台到控制室有一条内部楼梯,但需要最高权限才能打开。另一条路是外部维护梯,在平台下方边缘。

她等待时机。

晚上八点,典礼正式开始。卢卡走上演讲台,聚光灯打在他身上。

“各位朋友,同仁,新时代的先驱者们,”他的声音通过魔法扩音传遍平台,“今晚,我们齐聚于此,不仅是为了庆祝一座建筑的竣工,更是为了见证一个时代的开启。”

米莉悄悄移动到平台边缘,翻过栏杆。下方是百米高空,风很大。她抓住外壁的金属框架,向下移动五米,找到了维护梯的入口。

梯子锈迹斑斑,显然很少使用。她开始向上攀爬。

风呼啸着,吹得她几乎抓不稳。下方城市的灯光在旋转,眩晕感袭来。她咬紧牙关,继续向上。

爬了大约三十米,到达塔尖基座。这里有一个小的检修平台,一扇厚重的金属门紧闭着。门上没有锁孔,只有魔法符文在缓缓旋转。

终极防护。

米莉取出三枚金币组合的圆盘,贴在门上。金币与符文的共振再次出现,但这次更强、更剧烈。门上的符文开始重新排列,形成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图案:三枚金币的投影,环绕着一个中心空位。

等等。三枚金币已经齐了,为什么图案显示还需要一个中心?

母亲笔记里没有提到这个。渡鸦的情报也没有。塞缪尔不知道。

米莉的大脑飞速运转。三枚金币是钥匙,但钥匙需要……钥匙孔?还是说,钥匙本身还需要被激活?

她尝试将圆盘按在中心空位上。没有反应。

时间在流逝。她能听到下方传来的掌声和卢卡演讲的片段:“……纯净的能量……可控的未来……进化的必然……”

冷静。思考。

科洛蒂娅家族的封印之钥。血脉认证。祭品。

祭品。

也许不是生命的祭品,而是……某种象征性的献祭?

米莉看向自己的手腕,看向那个银镯。母亲说咒语刻在上面,但也许镯子本身也是仪式的一部分?

她摘下银镯,试着将它放在圆盘中心。大小正好,但依然没有反应。

还有什么?

她想起母亲相册最后一页的话:“爱,比任何魔法都永恒。”

爱。不是牺牲,不是献祭,而是……连接。

米莉将圆盘贴在胸口,三枚金币紧贴皮肤。然后她将银镯戴回手腕,开始低声念诵镯子上的咒语。

这一次,咒语有了不同。

不是冰冷的魔法文字,而是温暖的情感回响。她念出第一个音节时,想起了母亲教她做糖果时的耐心;第二个音节,想起父亲照片中温柔的眼神;第三个音节,想起糖果屋里那些平凡而珍贵的日常;第四个音节,想起小源和小悠的信任;第五个……

每一个音节都对应一段记忆,一份情感。咒语不再是外在的力量,而是内在的确认。

圆盘开始发光,温暖的金色光芒渗透她的衣服,浸入皮肤,融入血脉。她能感到三枚金币在与她的心跳共振,一下,两下,三下。

门上的图案开始变化。中心空位出现了新的符文,不是科洛蒂娅家族的徽记,而是一个简化的图案:一只手,握着一颗心。

米莉明白了。

封印不需要献祭生命,需要献祭的是守护的决心,是爱的确认,是愿意为所爱之人承担责任的选择。

她将手掌按在那个图案上。

门无声地滑开了。

控制室内,景象超出她的想象。

这不是一个房间,而是一个巨大的垂直空间,贯穿整个塔尖。中央悬浮着一个复杂的魔法构造体:无数光丝交织成的球形,球体内有一个缓缓旋转的门形轮廓——永恒甜蜜之门的投影。

球体下方,阿尔贝托·马尔切蒂站在控制台前,周围是十几个议会高级官员和技术人员。他们看到米莉闯入的瞬间,都愣住了。

“你怎么——”阿尔贝托的声音被打断。

卢卡从门外走进来——米莉身后的门没有关闭。“我猜她会找到路。”他的声音平静,“科洛蒂娅家族的人总是很……执着。”

米莉举起手中的圆盘,金光在控制室内照亮每一张脸。“停下这一切。现在。”

阿尔贝托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停下?亲爱的,已经停不下来了。门的投影已经稳定,能量通道已经建立,七点锚点已经开始共振。还有——”他看了看控制台上的计时器,“十五分钟,门就会实体化,开启程序将自动启动。”

“那就让我关上它。”

“用那三枚小金币?”卢卡摇头,“它们只是认证钥匙,不是关闭开关。认证已经在七年前完成——你母亲的血脉样本足够我们通过第一层验证。现在,门只听我们的指令。”

米莉看向中央的球体。门形轮廓越来越清晰,她能感到巨大的能量在汇聚,从城市七个方向涌来,通过地下网络注入塔基,再向上输送到这里。

其中一个能量流特别密集——学院方向。学生的魔力正在被全力抽取。

“你们在杀害那些孩子。”她的声音冰冷。

“进化需要代价。”阿尔贝托说,“他们的魔力会成为新时代的基石。而他们……会在更纯净的世界里重生,当然,作为普通人。”

“你没有权利决定谁的魔法该被夺走!”

“权利?”阿尔贝托转身面对她,眼神狂热,“权利来自力量,来自远见。魔法是混乱的,不可控的,危险的力量。我们是在驯服它,是在拯救人类免受魔法反噬的威胁。五十年前的清洗只是开始,现在,我们要完成净化。”

米莉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权力争夺,而是理念的战争。在马尔切蒂家族眼中,他们是救世主,是进化的推动者。

而她是守旧者,是进步的阻碍。

没有道理可讲了。

她冲向控制台。卢卡挥手,一层魔法屏障在她面前升起。米莉扔出烟雾糖,但糖在接触屏障的瞬间就被分解——这里的魔法浓度太高,她的糖果魔法效果大打折扣。

“抓住她。”阿尔贝托下令。

两个议会卫兵上前。米莉闪避,但空间有限,很快被逼到角落。就在这时——

控制室的门再次被撞开。塞缪尔冲了进来,手里举着一个改装过的魔法干扰器。

“离我女儿远点!”他启动设备。

刺耳的噪音充斥空间,所有魔法设备开始闪烁。屏障波动,米莉趁机冲出包围。她跑向中央球体,圆盘在手,咒语在心。

“阻止她!”卢卡喊道。

但已经晚了。米莉跃起,将圆盘按在球体表面。

瞬间,一切都变了。

圆盘融入球体,金光沿着光丝蔓延。门形轮廓的旋转开始变慢,能量流开始紊乱。控制台上的警报灯亮起,屏幕显示能量倒流。

“她在逆转网络!”一个技术人员尖叫。

阿尔贝托冲到控制台前,输入紧急指令。但系统没有反应——圆盘不仅激活了封印程序,还夺取了部分控制权。

米莉感到巨大的力量通过圆盘涌入她的身体。那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充盈感。三枚金币、银镯咒语、她的血脉、她的记忆、她的情感,所有的一切在球体内共鸣。

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她看到了地下魔法网络的完整脉络,看到了七个锚点的能量流动,看到了学院地下那些学生的痛苦,看到了城市里所有魔法存在者的微弱光芒——魔女后裔、魔法生物、甚至那些不知道自己有潜力的普通人。

她还看到了门后的东西。

永恒甜蜜之门不是一扇物理的门,而是一个概念接口,连接着魔法的本源维度。开启它不会带来纯净的能量,而是会打破维度屏障,让本源维度与现实世界重叠。重叠的瞬间,所有现实世界的魔法存在会被本源维度吸收、同化、消失。

马尔切蒂家族被误导了,或者他们自己误解了古老的记载。门后不是能量源,是湮灭。

她必须封印它,不惜一切。

米莉闭上眼睛,将所有意识集中在咒语上。古老的魔女语言从她口中涌出,不是诵读,而是歌唱。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力量,带着记忆,带着爱。

球体内的门形轮廓开始收缩。

“不!”阿尔贝托疯狂操作控制台,但系统已经完全被米莉的封印程序接管。卢卡试图攻击米莉,但塞缪尔用身体挡住了他。

“父亲——”米莉想喊,但咒语不能中断。

塞缪尔倒在地上,卢卡的魔法贯穿了他的胸口。但他笑了,看向米莉,用最后的力气说:“继续……我的女儿……”

米莉的泪水与咒语一起流淌。她感到父亲的生命在流逝,感到愤怒,感到悲伤,但也感到更坚定的决心。

咒语进入最后阶段。门形轮廓几乎消失,球体的光丝开始崩解。能量倒流加剧,塔身开始震动。

控制室的天花板开裂,碎片掉落。技术人员和官员开始逃跑,但卢卡和阿尔贝托没有动。他们盯着球体,盯着米莉,眼神里是疯狂的执着。

“你不能……这是我们一生的……”阿尔贝托的声音被震动淹没。

米莉念出最后一个音节。

瞬间,绝对的寂静。

然后,爆发。

球体炸裂,但不是爆炸,而是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像一场逆向的雨,向下飘落,穿过塔身,渗入地面,沿着地下网络反向传播。所到之处,魔法水晶失去光泽,能量导管熄灭,七个锚点的共振停止。

门被封印了。永久地。

米莉从半空坠落,有人接住了她。是渡鸦,他从阴影中出现,脸上有罕见的焦急。

“父亲……”米莉虚弱地说。

渡鸦看向塞缪尔的方向,摇头。“他走了。”

米莉闭上眼睛,泪水止不住。但她感到手被轻轻握住——是父亲的手,已经冰凉,但还握着她的手。

“控制室要塌了,我们得走。”渡鸦抱起她,冲向出口。

在他们离开的瞬间,米莉回头看了一眼。阿尔贝托跪在地上,盯着消散的金色光点,眼神空洞。卢卡站在他身边,脸上没有表情,但握紧的拳头在流血。

塔身开始倾斜。

米莉再也支撑不住,沉重地昏睡了过去。渡鸦没有停留,背着米莉冲过警戒线,消失在混乱的人群和赶来的救援队伍中。

新都塔没有倒塌,但永久地失去了魔法能量供应。它依然耸立,但只是一座普通的高塔,灯光熄灭,能量核心停转。

封印仪式的余波影响深远。地下魔法网络瘫痪,七个锚点的水晶阵列全部失效。学院地下的魔力储存器停止工作,学生们从昏迷中苏醒,虽然虚弱,但活着。

议会陷入了混乱。阿尔贝托·马尔切蒂在塔倒塌时失踪,卢卡被捕——维斯孔蒂提供了足够的证据证明马尔切蒂家族的非法实验和谋杀。议会内部的改革派趁机上台,开始全面调查。

影狼组分裂。小里昂在血狼帮的压力和维斯孔蒂的背叛下倒台,维斯孔蒂成为新的首领,但势力范围大幅缩水。他履行了承诺,没有追究米莉,但也没有再联系。

艾德里安·克劳在暴露后逃亡,但通过学生组织继续推动魔法教育改革的运动。在他的影响下,新岛艺术学院废除了所有强制魔力采集项目,成立了独立监督委员会。

血狼帮得到了部分影狼组的地盘,卡尔暂时满意。

城市恢复了某种平衡,但伤痕累累。

*

米莉再次醒来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过去了多久。

她躺在一张简单的床上,房间很小,只有一扇高窗,透进苍白的天光。墙壁是未经粉刷的混凝土,空气中有霉味和魔法草药混合的气息。她试图坐起来,但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钝痛。

“别动。”

渡鸦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他坐在一张旧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书,但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是……哪里?”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安全屋。我的。”渡鸦放下书,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温水,“你睡了七天。”

七天。米莉摇摇头,她从来没有睡过这么久。

米莉接过水杯,慢慢喝下温水,温热的液体滋润了干裂的喉咙。记忆碎片般涌入:塔顶控制室、金色的光、父亲倒下的身影、卢卡空洞的眼神、阿尔贝托最后的疯狂……

“父亲……”她说不下去。

渡鸦沉默了片刻。“……韦斯特先生的遗体,我已经处理好了。按照他曾经说过的愿望——如果有一天……不要葬在公墓。我找到了一个地方,等你恢复后我们一起去看看。”

泪水无声滑落。米莉没有擦拭,任由它们流进鬓角,浸湿枕头。

“塔呢?”她最终问。

“没有倒塌,但永久失去了魔法功能。现在是一座普通的建筑,需要大规模结构加固。”渡鸦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封印的余波很大。地下魔法网络完全瘫痪,七个锚点的水晶阵列全部失效。学院地下的魔力储存器停止工作,学生们还活着,但很虚弱,正在接受治疗。”

“议会?”

“陷入混乱。阿尔贝托·马尔切蒂确认死亡——能量反噬,尸体在废墟中找到时几乎无法辨认。卢卡被捕,维斯孔蒂提供了足够证据。议会改革派已经接管,开始全面调查。”

米莉闭上眼睛。胜利的代价如此沉重,她几乎承受不起。

“你需要继续休息。”渡鸦站起身,“食物在桌上,魔法恢复药剂在蓝色瓶子里,每天三次。我出去处理一些事,晚上回来。”

“渡鸦先生。”米莉叫住他,“谢谢你。”

渡鸦停顿在门口,没有回头。“我只是完成对你母亲的承诺。”

门轻轻关上。房间里重归寂静。

米莉又躺了一会儿,然后挣扎着坐起来。她检查自己的身体:手臂和腿上有多处擦伤和淤青,已经处理过;魔力源感觉空荡荡的,像被掏空的容器;但最重要的是,胸腔里那种沉甸甸的痛——不是物理的伤痛,而是失去的洞。

她下床,走到小窗前。窗外是一个废弃的工厂后院,堆满生锈的金属和枯萎的杂草。天空是铅灰色的,像要下雨。

回到床边,她看到桌上除了食物和药剂,还有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枚金币——科洛蒂娅家族的封印之钥,但现在它们失去了所有魔法光泽,只是普通的古老金饰。还有父亲的旧怀表,指针永远停在一个时刻。

米莉拿起怀表,贴在耳边。没有滴答声,时间静止了。

就像她的某一部分。

数小时后。

门开了,渡鸦带着寒气进来。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散发出食物的香气。

“你能站起来了。”他说,语气里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欣慰。

“勉强。”米莉站起身,“外面的世界……怎么样了?”

渡鸦将纸袋放在桌上,取出里面的餐盒。“在恢复。缓慢,但有希望。”他停顿了一下,“维斯孔蒂派人来过糖果屋,留下消息说希望你‘继续只卖糖果’。他还给了你一个中间人的联系方式,如果你还想做万事屋的话。”

米莉接过餐盒,是简单的炖菜和面包。“克劳呢?”

“仍然在逃,但通过学生组织保持联系。他说等局势稳定些会回来,继续推动学院改革。”渡鸦看着她,“还有一件事。血狼帮得到了部分影狼组的地盘,卡尔暂时满意。”

米莉吃了几口面包,然后抬头:“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过两天吧,你的魔力已经透支殆尽,现在算我委托你好好休息。”渡鸦从口袋里取出一把钥匙,“糖果屋的钥匙。我这两天去检查过,一切完好。小源和小悠还在北方,我告诉他们你需要时间处理一些事,他们理解。”

“谢谢。”米莉接过钥匙,金属在掌心冰凉而坚实。

接下来的两天,米莉在安全屋里缓慢恢复。她喝下渡鸦准备的恢复药剂,吃下简单的食物,大部分时间在睡眠和发呆之间交替。渡鸦每天出现一两次,带来外界的消息,但不多说,只是放在桌上让她自己看。

散乱的简报和消息都是一些已经明确的事实:

1、新都塔事故被官方定性为“魔法能量系统失控导致的局部结构损伤”,无人死亡(除了阿尔贝托),十七人受伤。

2、魔法议会宣布成立特别调查委员会,彻查马尔切蒂时代的“违规操作”。

3、新岛艺术学院无限期暂停所有魔法实践课程,成立独立监督委员会。

4、影狼组内部权力重组,安东尼奥·维斯孔蒂成为新首领。

5、卢卡·马尔切蒂被控多项罪名,包括非法魔法实验、谋杀、阴谋颠覆魔法界平衡,等待审判。

6、阿尔贝托·马尔切蒂的葬礼低调举行,参加者寥寥。

……

世界在继续运转,伤口在缓慢愈合。

还好,作为阻止一切的魔女,米莉并没有被公开,她深吸了一口气。

又过了两天。傍晚,她收到渡鸦的电话:“委托的最后一项:明天一早,来老橡树下。”

这天晚上,米莉睡得很沉,没有噩梦。第二天清晨,她醒来时感到久违的清醒。身体仍然虚弱,但不再有那种随时会崩塌的透支感。

她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三枚失去魔力的金币,父亲的怀表,渡鸦留下的一些恢复药剂。然后她推开安全屋的门。

外面是秋末的早晨,空气清冷,天空是淡蓝色的,飘着几缕薄云。安全屋位于旧城边缘,周围是低矮的老建筑和空置的仓库。米莉沿着街道慢慢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

米莉穿着深灰色的羊毛大衣,围巾是父亲生前用过的——深蓝色,边缘已经磨损,但洗得很干净。她手里提着一个手工编织的篮子,里面装着几样东西。这些都是渡鸦后来想尽办法为她收集回来的。

米莉要去的地方在城郊,靠近旧城墙遗址的一片荒废教堂花园。那里少有人至,但春天会有野花盛开,夏天有茂密的野草,秋天落叶铺满小径,冬天则会被雪覆盖一片纯净的白。

渡鸦在那里等她。

他站在一棵老橡树下,穿着黑色大衣,低着头在沉思什么。脚下是一片清理出来的空地,泥土已经翻松——他提前来做了准备。

“这里可以吗?”渡鸦问,声音比平时柔和。

米莉点点头。她放下篮子,取出里面的物品:一个朴素的橡木骨灰盒,表面没有雕刻任何装饰,只在内侧刻了一行小字——“塞缪尔·韦斯特,爱人,父亲,守护者”;一小袋混合了魔法草药和月光草种子的泥土,是母亲笔记中记载的安息配方;还有三颗特制的糖果,她昨晚花了整夜制作。

第一颗是深褐色的黑巧克力糖,纪念父亲生命中的苦涩与坚持。

第二颗是淡金色的蜂蜜糖,纪念那些短暂而珍贵的甜蜜时刻。

第三颗是透明的薄荷糖,纪念“薄荷提神”那句改变一切的暗号。

渡鸦接过骨灰盒,小心地放入挖好的土坑中。米莉跪下来,捧起一把混合了草籽的泥土,轻轻洒在盒子上。泥土落在木盒表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父亲,”她低声说,“这里很安静,春天会有花,夏天有树荫,秋天能看见城墙的轮廓,冬天会是洁白无瑕的纯净。你会喜欢的。”

她又捧起第二把土,呼出一口寒气。

第三把土,骨灰盒已经被完全覆盖。

“糖果屋很好。小源一直在问我他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小悠正在忙着复习和模拟考试,她说一定要成为一名优秀的医生。你会为她骄傲的。”

她将三颗糖果放在泥土上,然后开始用手将剩余的土填回坑中。渡鸦想帮忙,但她摇头。这是她必须自己完成的事。

泥土冰凉,沾在手指上,渗入指甲缝。她填得很慢,很仔细,确保每一处都平整。当坑被完全填平时,她从篮子里取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块扁平的河石,表面光滑,是她在城外的河边找到的。

她用刻刀在石头上刻下简单的字:

塞缪尔·韦斯特
曾勇敢地活过,温柔地爱过
最终自由地长眠

没有日期,没有头衔,只有存在过的证明。

她把石头放在填平的土堆前,然后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跪而僵硬,渡鸦伸手扶了她一把。

“谢谢。”她说。

“该说谢谢的是我。”渡鸦看着那块石头,“他教过我很多东西,在我还年轻、还愤怒的时候。他告诉我,改变世界不一定要用火焰,有时候,一滴水穿透石头的力量更大。”

米莉微笑,眼里有泪光,但没有落下。“这很像他会说的话。”

凉风徐徐,带起落叶的沙沙声。米莉深吸一口气,感觉到一种久违的释然。

一片宁静笼罩着这里,仿佛时间也在这一刻停滞。

“回去吧。”最终渡鸦说,“你还有糖果要做。”

米莉点头。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土堆,然后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逐渐消失在她的眼中。

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就像父亲的爱,不再可见,但永远存在。

她没有直接回蜗牛巷,而是绕道去了新都塔。塔身依然耸立,但周围拉起了警戒线,工人们正在评估结构损伤。她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直到一个巡逻的守卫注意到她,用怀疑的目光打量。

她转身离开。

又去了父亲曾经的医疗点。那里已经换了新的招牌,窗户擦得干净,能看到里面有人在走动。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最后,她回到蜗牛巷。

巷子如常安静。石板路被清扫过,几户人家的窗台上摆着耐寒的植物。她的糖果屋静静立在巷子中段,橱窗干净,门锁完好。

米莉用钥匙打开门,熟悉的甜香扑面而来——不是新鲜烘焙的气味,而是经年累月浸入木头和墙壁的糖果气息。她走进去,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回家了。

阳光从橱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漂浮,像微型的星云。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但又完全不同。

米莉放下行李,走到柜台后。收银机、记账本、糖果罐、今日特价黑板……每一样东西都在原位。她伸手抚过柜台表面,木头的触感熟悉而安慰。

她走到工作室门口,推开。里面整洁如初,她的工具、材料、书籍都摆放有序——渡鸦来帮忙整理过。

信箱里堆积如山的信件井然有序的排放着——都是在她“消失”后的日子里留下的,询问糖果屋何时重新开业,表达关心,甚至还有一两个新的委托请求。

生活还在继续。世界还需要甜蜜。

在工作室中央的桌上,放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上面写着“来自艾德里安·克劳”。

米莉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克劳整理的学院改革方案草案、学生证词汇编、以及对未来魔法教育的构想。最后一页附着一张手写纸条:

“米莉——
改革需要时间,但种子已经播下。谢谢你播下了第一颗。
等风声过去,我会回来继续这项工作。
保重。——艾德里安”

她将文件收好,然后开始阅读那些信件。有老顾客想念她做的焦糖布丁,有新顾客听说这里的糖果有“特别的味道”,有一个小女孩画了一幅糖果屋的图画,还有一个老人写了长长的信,说他孙子吃了这里的柠檬糖后,久违地笑了。

每一封信都在诉说:这里被需要,她被记得。

当米莉读完最后一封信时,窗外的天色已近黄昏。她站起身,走到前厅,打开所有灯。温暖的光线充满糖果屋,驱散了阴影。

她走到今日特价黑板前,拿起粉笔。手指有些颤抖,但字迹依然清晰:

“新生糖——从灰烬中生长的甜,从泪水中结晶的希望。”

“明日重新开业。”

写完,她放下粉笔,走到厨房。从储藏室取出面粉、糖、黄油、鸡蛋。称量,混合,搅拌。烤箱预热,空气逐渐温暖。

当第一批饼干在烤箱中膨胀、散发出黄油的香气时,米莉靠在厨房门框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父亲的微笑,想起母亲的声音,想起小源和小悠的信任,想起那些被拯救的学生,想起这座城市还在跳动的心脏。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伤痛要愈合。还有很多秘密要守护。

但此刻,在这个黄昏的糖果屋里,在烤箱温暖的嗡鸣中,在饼干甜蜜的香气里——

米莉·科洛蒂娅第一次感到,也许,只是也许,未来还有希望。

而明天,当门铃响起,当有人问出那个永恒的问题——

她会微笑着回答:

“今天想吃什么糖呢?”

答案,由每一个走进来的人决定。

而她,会在那里,继续制作甜蜜,继续守护希望。

在永远继续的故事里。

后日谈

糖果屋恢复了对外的营业,米莉也逐渐恢复了精神和魔力,回到了曾经的生活。

门铃响起——小源和小悠准时抵达,小源在前一天给米莉发来了短信,说小悠想吃她做的姜饼屋了,于是他们决定一大早就回来。

他们带着北方亲戚家自制的果酱和晒干的草药作为礼物。小悠长高了些,脸上的阴霾被明亮的决心取代——“我一定会考上新都大学医学院,”她宣布,“然后回来开一家诊所,像塞缪尔叔叔那样帮助别人。”

米莉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发,“我相信你能做到的。”

十二月中旬的某天,渡鸦带着行李箱造访糖果屋。这次他给米莉带来了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莱拉的最新消息。”他将文件袋放在柜台上,“她在海外的工作快结束了。清除马尔切蒂家族的残余势力,确保他们无法卷土重来。春天,她应该能回来。”

米莉的手指轻轻拂过文件袋,没有立即打开。“她……好吗?”

“活着,战斗着,想念你。”渡鸦顿了顿,“她也知道你父亲的事。她说……等她回来,要带你去那个花园,三个人一起说说话。”

米莉点头,眼眶微热。“谢谢你来告诉我。”

渡鸦离开前,从大衣口袋取出一个小盒子。“临别礼物。我要离开新都一段时间,有些事需要在其他地方处理。”

盒子里是一枚银质的渡鸦胸针,与他之前给她的那枚相似,但更精致,鸟喙处镶嵌着一颗微小的深蓝色宝石。

“通讯器升级版。”他解释,“无论在哪里,按下宝石,我就会知道。但希望你不要用到它。”

“你要去哪里?”

“有故事的地方。”渡鸦戴上帽子,嘴角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记住,米莉,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大。新都只是其中一章。”

他推门离开,身影融入蜗牛巷午后的光影中。米莉握着那枚胸针,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有些人不会永远停留,但会在需要时出现。

就像父亲。就像渡鸦。就像终将归来的母亲。

平安夜前夕,蜗牛巷被节日装饰点亮。糖果屋的橱窗里布置了微型的冬季森林场景:糖霜做的雪地,巧克力树干,棉花糖云朵,还有小小的姜饼屋亮着糖果做的灯光。

米莉正在制作最后一批节日订单时,门铃响了。

进来的人出乎她的意料。

维斯孔蒂——不,现在是安东尼奥·里昂,影狼组的新首领。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大衣,没有带随从,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礼盒。

“节日问候,科洛蒂娅小姐。”他的语气礼貌而疏离。

“里昂先生。”米莉保持警惕,但脸上挂着微笑,“需要什么糖果吗?”

“只是来送个礼物。”他将礼盒放在柜台上,“算是……对过去合作的纪念。”

米莉打开礼盒。里面不是糖果,而是一本古老的手抄本,羊皮纸封面,用丝带系着。她解开丝带,翻开第一页,呼吸微微一滞。

《科洛蒂娅家族编年史(补遗)》

手抄本的笔迹熟悉又陌生——是母亲莱拉的,但更年轻,更流畅。记录的是五十年前清洗事件中,家族旁系幸存者的名字和下落。最后一页用红笔标注:“可联络,可信赖,记忆未灭。”

“我在清理小里昂的密室时发现的。”维斯孔蒂平静地说,“看起来是你母亲多年前的调查成果。我想它应该属于你。”

米莉抬起头。“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平衡。”维斯孔蒂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巷子的灯火,“新都需要平衡。议会、地下世界、普通人……还有你们这些守护秘密的人。我接管影狼组不是为了重复过去的错误,而是为了建立新的秩序。”

“一个更‘文明’的犯罪组织?”米莉的语气里有一丝讽刺。

维斯孔蒂笑了,那笑容里有真实的疲惫。“一个知道自己界限的组织。魔法议会改革了,黑手党也需要进化。我们不会再涉足魔法实验或学生剥削——那太愚蠢,太容易引发全面战争。”

他转身面对她:“至于我们之前的协议……你不需要消失。只要糖果屋继续只卖糖果,不做‘万事屋’,我们可以和平共存。”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你可能需要一个新的中间人。”维斯孔蒂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不是他的,而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和号码,“这个人可以帮助你处理那些……不适合公开的委托。更专业,更谨慎,当然,收费也更高。”

米莉看着名片,明白了。这是划清界限,也是提供出路。维斯孔蒂不希望她继续在他的地盘上行事,但也不愿成为敌人。

“我考虑考虑。”她说。

“明智。”维斯孔蒂走到门口,在离开前停顿,“哦,还有。卢卡·马尔切蒂的审判下周开始,他会被判终身监禁。祝您生活愉快,科洛蒂娅小姐。”口气里带着一阵放松。

门关上。米莉独自站在柜台后,手指抚过那本家族编年史。羊皮纸的触感粗糙而真实,母亲的笔迹在灯光下显得温柔。

她翻开一页,随机读到一个名字:“伊莎贝尔·科洛蒂娅,水系魔女,清洗后移居东海岸,开茶馆为生,有两个女儿……”

还有这么多人活着。还有这么多血脉延续。

她将手抄本小心收好,放进工作室的保险柜,与母亲的其他遗物放在一起。

平安夜当天,糖果屋提前打烊。

米莉、小源和小悠围在店内的小桌旁,分享着烤鸡、马铃薯泥和蔓越莓酱。姜饼屋作为甜点摆在中央,周围点缀着星星造型的饼干。

“干杯。”小源举起果汁杯,“为了……新生。”

“为了塞缪尔叔叔。”小悠轻声说。

“为了所有值得守护的东西。”米莉微笑。

他们吃饭,聊天,笑声在温暖的店内回荡。窗外,纷纷扬扬,一场大雪将蜗牛巷包裹在静谧的白中。

晚餐后,小源和小悠帮忙打扫,然后告辞——他们要去参加社区的圣诞晚会。米莉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她回到店内,锁好门,但没有开大灯,只留下一盏柜台上的小台灯。她从工作室取出那本新的笔记本《糖果屋食谱与记忆》,翻到写着“第一卷:新生”的那页。

拿起笔,她开始记录: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今日特制:星光薄荷糖
配方:薄荷精油三滴,椴树蜜两勺,魔法水晶微粉一小撮,冬夜星空下搅拌至糖浆透亮
备注:小悠说吃这颗糖时,能想起夏天躺在屋顶看星星的夜晚。小源说他想起父亲带他第一次看流星雨。

她停笔,看向窗外。雪还在下,街灯的光晕中,雪花像无数细小的星星坠落。

米莉看雪看得出神,突然想起父亲曾说过的话,在很久以前的一个冬夜,当她还是个小女孩,因为做坏了一批糖果而哭泣时:

“米莉,看窗外。”

“什么?”

“雪。每一片雪花都是独特的,都在坠落中完成自己唯一的旅程。有些落在屋顶,有些落在树上,有些落在地上融化。但无论落在哪里,它们都曾美丽地存在过,都在坠落过程中看过天空。”

“这和我做坏的糖果有什么关系?”

“你的糖果,你的魔法,你的人生——都是一场坠落。无法选择起点,很难控制方向,但你可以决定如何坠落:是害怕地蜷缩,还是展开双臂,在风中旋转出属于自己的轨迹。”

那时的她不太明白。现在,她也许明白了一些。

一片雪花贴在玻璃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融化,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水痕。

就像生命。就像记忆。就像爱。

短暂,但真实存在过。

电话在这时响起。不是手机,而是糖果屋那台老式座机——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号码。

米莉接起:“你好,米粒的糖果屋。”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声,带着长途通讯的轻微杂音:

“米莉。”

一个词。一个名字。一种跨越七年、跨越海洋、跨越所有失去与等待的呼唤。

米莉的手握紧听筒,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滚烫地滑过脸颊。

“妈妈?”她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亲爱的。”莱拉·科洛蒂娅的声音也带着哽咽,“我收到渡鸦的消息了。所有消息。关于塞缪尔,关于门,关于你……做的一切。”

“你在哪里?什么时候……”

“还在海外,还有一些最后的安排。但快了,米莉。春天,樱花盛开的时候,我就会回家。”母亲深吸一口气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有很多道歉要……”

“不用道歉。”米莉打断她,擦去眼泪,露出微笑,“回家就好。糖果屋等你。我等你。”

更长的沉默,但这次是温暖的,充满未言说的情感。

“告诉我,”莱拉最终说,声音柔软,“告诉我一件小事。一件糖果屋今天发生的小事。”

米莉看向窗外,看向雪,看向柜台上那本打开的笔记本。她轻声说:

“今天下午,有个小女孩和妈妈一起来买糖果。女孩想要星星糖,但我们卖完了。我就用剩下的糖浆,在柜台上给她画了一个星星。糖浆在木头上闪闪发光,她高兴得拍手。”

“然后呢?”

“然后她妈妈买了一些姜饼。离开时,女孩回头对我挥手,说:‘谢谢星星姐姐’。”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轻轻的笑声,像遥远的铃声。“这很好。这非常好。”

她们又聊了一会儿,简单的对话,日常的分享,像从未分离过七年。最后,莱拉说:

“我得挂了,亲爱的。通讯时间有限制。但记住——我爱你。永远。”

“我也爱你,妈妈。永远。”

电话挂断。忙音在听筒中响起,但米莉久久没有放下。她站在那里,握着听筒,仿佛还能感受到母亲声音的温度。

窗外,雪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片清澈的夜空,几颗星星在冬日的寒气中闪烁。

米莉放下电话,走到橱窗前。她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星星,就像下午为那个女孩画的那样。然后她转身,回到柜台后,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

写下日期,写下“今日特制”,但这次不只是配方。

她写下:

有些分离是为了重逢。
有些苦涩是为了衬托甜。
有些坠落是为了学会飞翔。

而所有的故事,最终都会回到开始的地方——
在一条小巷,在一家糖果屋,
在有人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刻:

“今天想吃什么糖呢?”

答案,永远在你手中。

她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店内陷入柔和的黑暗,只有橱窗外的街灯透进朦胧的光。

明天,糖果屋会照常开业。

明天,会有新的客人,新的故事,新的甜蜜与苦涩。

明天,生活继续。

而今晚,在这个平安夜的寂静中,米莉·科洛蒂娅——糖果屋的主人,魔女一族的守护者,父亲的女儿,母亲即将归来的孩子——站在她选择守护的世界中心,第一次感到,所有的坠落都有了意义。

因为即使在最深的坠落中,也有星光。

而她会继续制作糖果,继续守护秘密,继续在每一次有人问出那个问题时,微笑着回答:

“今天,我推荐希望软糖。要试试吗?”

雪又开始下了。

轻轻地,温柔地,覆盖一切,又孕育一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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