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里人不多。周三晚上向来这样,三张散桌只坐了两桌,吧台前就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老李,照例一杯温水,照例不说话。
林溪正在切柠檬。刀刚落到第三片,门铃响了。
进来的是个穿深灰夹克的男人,四十来岁,头发乱得像刚从被窝里薅出来的。老周看了他一眼,没拦,还往旁边让了半步。那人径直走到吧台中间坐下,两只手往台面上一摊,长长地吐了口气。
“老规矩。”他说。
林溪认识他。赵明远,城南第二学园的后勤主管,会员卡续了四回了,每次来都点“旧钥匙”,每次喝到一半就开始骂人。
“今天不骂了?”林溪把波本倒进量杯,头也没抬。
“骂不动了。”赵明远盯着吧台后面那排酒瓶,眼神是散的,“出事了。”
林溪把酒推过去,没接话。她知道赵明远这种人不需要人问,他自己会说。
果然,喝了两口之后,赵明远开口了:“老陈,陈其正。教物理的,你们可能见过,之前我带他来喝过一回,喝的是‘不’,他说太淡了没意思。”
林溪想了想,没什么印象。吧台里侧的宋知远倒是微微抬了下眼皮。
“他出事了。”赵明远又喝了一口,“前天下午,出外勤回来,车冲河里了。”
吧台边上那个闷头喝水的老李第一次转了转头。
“人怎么样?”林溪问。
“捞上来了。”赵明远把杯子转了一圈,“断了三根肋骨,左小臂骨裂,脑震荡。现在还躺在二院。命是保住了,但……”
他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两下,推给林溪看。屏幕上是一份维修报告的翻拍照片,红圈标出了一行字。
“车载系统被人动过手脚。”赵明远说,“刹车辅助模块里塞了一段外部程序。正常行驶的时候没影响,但只要车速超过六十,方向盘会往右偏五度,同时刹车响应延迟零点八秒。刚好够在桥面上出事的。”
林溪把手机推回去。“报警了?”
“报了。学园的安全科查了两天,说程序是外部植入的,通过车载娱乐系统的漏洞打进去的。谁干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植入的也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很确定——”赵明远竖起一根手指,“那辆车,上个星期刚在‘天网数据’指定的维保点做过例行保养。”
吧台内侧传来打字机的声音。很轻,只敲了两下。林溪不用回头也知道宋知远在写什么。
“老陈那个人你们不了解。”赵明远把杯子里剩的那口酒一口闷了,“他这个人轴。真轴。上学期学园要引进‘天网’的那套课堂行为分析系统,说是能通过摄像头监测学生专注度,配合植入体的情绪数据做教学优化。全校教师投票,就他一个人投了反对票。”
“理由?”林溪问。
“他说采集学生生物数据需要监护人明确同意,不能藏在入学协议第三十七页的小字里。”赵明远冷笑了一声,“他还在教研会上说,那套系统的算法他看过了,识别‘注意力不集中’的标准是参照‘天网’自己员工绩效模型训练的。说白了,就是逼着小孩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旁边那桌一直在低声聊天的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其中一个——游戏开发者小刘——转过身来:“那这事,是‘天网’干的?”
“我不知道。”赵明远说,这三个字说得很重,“我真不知道。但我就问你们一句话:一个物理老师,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靠山,连个像样的律师都请不起,能得罪谁?谁又需要花这么大功夫,在他的车里塞一段精确到零点八秒延迟的代码?”
酒吧里安静了几秒。
老李放下那杯温水,第一次开口了。他的声音又干又慢:“那个维保点,是不是在城南客运站旁边那个?”
赵明远看他:“对,就那个。你怎么知道?”
老李没回答,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发毛的纸片,展开,推过来。上面是一张手写的表格,歪歪扭扭列了七八条记录,每条都是日期、地点、和一句极短的描述。
“我在那一片修了三年车。”老李说,“那个维保点,去年换了老板。新老板姓孙,之前是‘地平线重工’城南片区的外包主管。他来了以后,站里多了两台不连外网的诊断仪,走的是他们自己加密通道。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但我一个修车的,谁听我的。”
赵明远盯着那张纸片,嘴唇绷成一条线。
“还有。”老李把纸片收回去,折好,塞回口袋,“上个月,城东有个搞无人机配送的小公司,创始人姓什么我忘了,也是车出了事。刹车失灵,撞护栏上,人没事,但公司刚融的那笔钱全赔进去了。后来那公司被谁收购了来着——”
“‘脉冲生物’。”小刘接上了,“我看过那条新闻。收购价低得离谱,基本上等于白捡。”
林溪把手里切了一半的柠檬放下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天前,吧台最边上那个位置坐过一个年轻人,穿“天网数据”的工装外套,点了一杯“白噪音”,喝完后在吧台上留了一张小纸条,没写名字。
她弯腰打开吧台下面的铁盒,翻了翻。那张纸条还在。
上面写的是:“城南学园那个事,车载系统里植入程序的签名段,和‘天网’内部测试环境的开发者签名一致。但这条线索最多活三天,他们已经在清理日志了。”
林溪把纸条摊在吧台上,几个人凑过来看。
赵明远看了两遍,抬头问:“谁留的?”
“不知道。”林溪说,“三天前一个客人。没留名,没留联系方式。”
赵明远深吸一口气,把纸条轻轻推回去:“这东西,你最好收好。老陈现在躺在床上动不了,他老婆天天哭。但如果有人能证明这件事背后是‘天网’在搞鬼——”
“证明不了。”宋知远的声音从吧台最里面传来。平静的,没什么起伏的。“就算能证明那个程序是他们写的,他们也可以说是员工个人行为。就算能证明是公司行为,他们也可以说是‘测试流程管理疏漏’。你要在一个用算法治理城市的地方,去告那个写算法的人,你觉得你赢的概率是多少。”
赵明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宋知远敲了一下打字机,慢慢地说:“但你还是可以做点事。”
“什么?”
“老陈不是一个人。”宋知远说,“你去问问,这城里有多少教书的、修车的、送快递的、开小公司的,经历过一模一样的事。车突然失控、系统突然故障、数据突然丢失。你们要把这些事放在一起看,而不是一件一件地咽下去。”
赵明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空杯子,推过来:“再来一杯。”
林溪重新给他调了一杯“旧钥匙”。这次她多放了一滴苦精。
小刘在旁边说:“我那个游戏,虽然被下架了,但我服务器还在。我可以搭一个匿名提交的网页,只收事件描述,不收个人信息。你们谁有类似的经历,往里填就行。”
老李点头:“我那些修车记录可以整理出来。我这把年纪了,不怕。”
赵明远捧着新倒的酒,没喝,先闻了一下。然后他说:“我明天去医院看老陈。他那人嘴硬,不会诉苦,但我觉得他需要知道,有人在外面替他跑。”
“你替他跑?”林溪问。
“我替他跑。”赵明远把酒一口喝了,“我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但老陈那个傻逼,他一个人投反对票的时候,我就坐在他后面。我当时没站起来。现在我得站起来。”
门铃响了一下。一个穿灰风衣的女人推门进来——老周说:“老位置空着。”她点点头,走到墙边那张二人桌坐下,看了一眼吧台这边的几个人,什么都没问。
林溪朝她点头致意,然后转回来对赵明远说:“下次来,把老陈也带来。他出院以后。第一杯我请。”
赵明远站起来,把酒钱压在杯底,比平时多放了一张。
他走到门口,老周照例侧身让路。但这次老周多说了半句:“那个维保点,我认识个人,以前在里面干过。改天我问问他还记不记得什么。”
赵明远回过头,点了一下头。
门关上了。
酒吧里安静了十几秒。唱片机正好换了一面,放的是老周的唱片——一首慢得几乎要散架的爵士钢琴。
宋知远打字机响了三下。
林溪伸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打着:
“第三十五号客人。讲了一个教师的故事。我听见了。我记住了。”
下面还有一行,刚打上去的:
“明晚把铁盒里那张纸条找出来。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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